菊花茶

这是冬天，北风如刀，雨中带雪，寒冷愈益深刻。第二次电话她问我出发没有，我告诉她正在等的士。我撑着伞，站在风中，没有一辆的士停下。终于有一辆停在我的身边，我说到芳草茶楼。我不知道芳草茶楼的具体位置，就像我要见的这位女性一点也不认识。

朋友说，她也写书，想请你帮着润色。我答应着。可是好长时间过去，她没有给我电话，也不见人。后来朋友跟我在一起，问联系没有，我说没有。朋友当即把电话挂过去，并让她与我通话，我见识了她的声音，清脆，干练。

站在芳草茶楼的大厅里，正掏出电话，她走过来呼我，眼神对视的一瞬掠过惊喜，握手投过会意的微笑。我们原本见识过。城市太小，人与人相互对视的机会太多。她引导我进入一个小的包厢，身外温度的提升，渐渐觉出温热，我脱下外衣，除却头上的帽子。

她一开口，我就想着现代通讯对于原始的破坏，至少对于她的清脆、干练。她打着响指，服务生捧上一壶菊花茶。不知道她是不是事先知道我不喝茶叶水。菊花与红色的枸杞紧紧地挤压在玻璃壶中。她执壶为我倒水。外面好冷。今年第一次见雪。寒冷给雪花作了充分的铺垫。是呀，很像冬天了。她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书稿。您不要笑话我。我俯下身接过书稿，正翻看着，她敏捷地跳到了我的旁边坐下。我可能无意识的表现了拘谨。没问题，都是老家伙了。我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黑亮年青，怎么可以说老呢？她介绍了书稿的情况和编辑的设想，而后又敏捷地跳回去，学生似的把第一篇文章朗读给我听，她沉醉山乡木屋溪水小桥和已经远逝的乡村温情，并引听者进入。她给我书稿的第一印象，质朴，自然，没有矫情。

她直视着我。我说，很好。

那您作我的编辑？

似乎不能推却，其实还有无可拒绝的因素。我对着问询的眼神点头。

那么，您认为可以搞一个首发式吗？

我说好。到时请您上台讲话，给我的书作个评论。我没有再说好，而是再说吧。

条桌上灯火小炉温着菊花茶。小小一豆灯火让壶中茶水始终热烫。写作在她的生活中是不是也充当了灯火，照亮着她前面的路，最重要的是让她的生活始终注入激情，奔腾向前。当文学和所谓作家都边缘化的时候，执著者仍在跋涉，让我感动。我想像着我面对的这位女性的内心的干净、纯正和孩子般的天真。

隔桌相对，握着热的茶杯，话题开始离开文学。她说了自己很多事，包括她的婚姻，那样坚决的爱上一个男孩，成了婚，时间却让爱情慢慢地腐蚀，不得不分手，除了孩子她一无所有。她却热烈地把生活煮烫，工余闲时，开饮食店，花店，书店，在寂寞的夜里拼命的写作，采集世间种种亮色集成火把温暖和照亮自己。

我俯身为她执壶续水。菊花在壶中开放，其中几朵花面贴着壶壁朝向着我。在我的山乡，见识过此物，热烈地开满山坡，或者就在路旁举起繁密的花朵迎接着你，朴素美丽，喷射浓烈的芳香。可是，我第一次发现这些山野精灵真的像小小的向阳花。那个壶中，还有那些与菊花结伴的枸杞，把生命的红色尽情渲泻，每一颗都如此娇艳得让人心痛。

人是无法不爱自己，有的以怜惜爱之，有的以放纵爱之，但她以忘我而爱之。生命是自然付给人类雕琢的宝石。忘我者才有一个完美的雕琢。这个世界太容易让自己流失，除了苦难，还有诱惑，另外还有满世界望你的眼神，你为自己设计的路常常被修正，当你向前走时才发现已经在朝另外的方向而去。你只有将自己的意志、目标注入骨髓，你的脊梁才会永不向庸俗卑劣、无所作为，以及苦难屈服。

我们站在芳草茶楼外道着再见，我说，我会认真地看你的书稿。

雨雪没有再下，寒风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