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的声音

在乡下工作的时候，我常常走到野外，聆听泥土的声音。

匍匐在绿草芊芊的田埂上，俯卧在芳草萋萋的草坪上，我喃喃自语着。我双手慢慢地合拢，轻轻地捧起一捧黝亮黝亮的泥土，虔诚地凝视着，贪婪地嗅着散发出来的充盈山野的清香，嗅着、嗅着，我听到了泥土的声音，那是一种从地层深处传来的声音，那是一种细腻而真实的声音。我双手慢慢地张开，黝亮黝亮的泥土依依不舍地顺着手心落下，此时，一种惬意透过手心沁入肺腑，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人，也就舒坦起来，爽朗起来。

我站起来。抬头仰望碧空，此时，天空真蓝，蓝得就像大海铺泻的绸缎；天空真洁，洁得就像牛乳洗过的一样。远处，山峦重叠起伏，一个个绿色的山包，如同绿海中此起彼伏的浪头，又如一个个躺着的少妇们的丰满圆润的乳房；近处，绿浪翻滚，绿的庄稼、绿的野草、绿的树木，随着地形连绵起伏，直达天际，像是给乡村铺了一层厚厚的绿色绒毯。一群群白色的羊群、一队队黄色的牛群点缀其间。哦，满眼的蓝色和绿色，是我心中一面永远飘扬的旗帜。然后，我又俯下身去，几乎是贴在绿茸茸的草木上，我完全被这无边无际的绿色淹没了，我凝神屏息，又听到了泥土的声音，声音是那样的圆润，就像慈母的呼唤，余音绕梁；声音是那样的轻微，就像情人的私语，缠绵婉转；声音是那样的幽静，就像幽咽的泉水，袅袅不断。这真叫人无法言说，只用匍匐在她的身上，用一颗真诚的心才能听到。

正是稻穗扬花之际，趋于成熟。此时，夕阳西下，彩云飘浮，霞光飞扬，我慢步在田野里。我慢慢地走着，不时抚摸着路边已有些花蕊的稻穗和翠绿的叶子，我轻轻地摇了一下，便搅动了一团幽香，青青的，淡淡的，迎面扑来，润人肺腑，浸人心脾。走着，走着，我的心胸就被这眼前的景色充盈起来，感到从来没有如此的干净开朗，灵性飞扬。

落日渐渐西沉，金灿灿的余晖散淡在田野纤陌，丛林坡上斑斓的晚霞仿佛燃烧的火焰，鳞次栉比的农舍上，飘起了袅袅炊烟，农家人苍凉辽远的歌声在田野上回荡，此刻的乡村俨然一幅三淡得超然的画卷。霞光里，两位农家汉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走了过来，他们在不远处停下来。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说：要晒田了，稻要熟了。于是，只见他们弓起腰，把裤脚高高地挽起，下田用锄头把田埂挖开一个缺口，把泥土小心地堆在田埂上，又用脚在上面跺了跺。然后，他们坐在田埂上，掏出烟荷包，卷起啦叭筒，边吸边交谈，不时发出几声爽朗和憨厚的笑声。

听着农家人的对话，看着脚下的黄色和黑色的泥土，记忆的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原来“泥土的声音”这五个字已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在十四年的乡村生活中，我最爱聆听的就是泥土的声音。春天，我看见农家人一手握犁，一手拿鞭在田里“嘘－－嘘－－”地深情耕耘着，牛鞭“啪－－啪－－”地当空炸响，泥土“哗－－哗－－”地被犁头一浪一浪地翻开，跳跃着令人心颤的黑亮黑亮的光泽；夏天，我看见农家人弓着腰，淹没在绿海似的庄稼里，在打药、施肥、锄草，庄稼在农家人精心护理下，“叭－－叭－－”使劲的疯长；秋天，乡村里到处是金黄色的地毯，我看见地毯上，农家人跳着欢快的舞蹈，“轰隆隆－－轰隆隆－－”的打谷机声到处飞扬。看到这样的劳动情景，有时，我会情不自禁地加入到农家人的劳动行列。我问农家人，当他们踩在泥土里，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他们说：农家人，只有踩在泥土里，心才会踏实。

太阳终于落山了，夜色慢悠悠地从四周合拢来。两位农家人站起来，又用脚在泥土上面使劲地跺了跺，然后扛起锄头朝着太阳落去的地方走去。此时，晚霞的余辉与天、与地、与山、与水、与树、与人合起来，我再次葡匐在绿草芊芊、散发着清香的田埂上，又听到了泥土细腻中夹杂着的呢喃声，那是泥土发酵的声音，那是庄稼拔节的声音，那是泥土奉献给我的一种美的享受。

当你狂躁不安时，抑或怨尤难解时，那到乡村来吧！来亲近泥土，来亲吻泥土，来聆听泥土的声音，那声音像天籁之音，是依附于我们生命中最美的乐章，是世界上最有灵性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