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礼

傅赤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21 10:31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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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以旁观者的角度写出了丧礼的场面,心理描写细腻,行文及语言表达有特色。

你知道的,今天举行爷爷的丧礼。

怎能不知道?家人的告知,家中忙碌的准备,彷佛大家都在期待着,正如欢迎新春的到来。

那天的朝晨,在离葬着祖坟的墓地一百多米的山路上,你一袭黑衣,直腰腰地站在路边。身边相继是你的母亲,伯母,叔叔,父亲,伯伯。阳光似乎很猛烈,在山锅里炸得火旺旺的,人者被炸出咸咸的油。很难想象元宵过后的天气竟是如此酷热如炎夏。

伏泪窦娥鸣冤情,膝下孝子喜卧棺。羲和惩逆春变暑,彷如为卿夏飞霜。

素巾披头,白布掠发。缓缓前行,行至棺前。你稍稍掀开头巾,只一瞄棺木,却是永生难忘。火红红的棺木,宛如黄昏时那彤彤的暮日。正当如此,正当如此!阳人归天,灯尽油干,兹如沉阳,燃尽西下。

只是若非寿终正寝呢?

有几位穿着白衬衣的道士在指点着一切。家人按照指示,朝天地四角各拜一躬。接着便是伯伯在棺前双膝跪下。道士道:“叫你爸起来!”伯伯便连叫:“阿爸起来!”“再叫!”“阿爸起来!”

你的父亲与叔叔亦是如此演出。紧接着,你的姑妈们头披黑纱,亦是礼拜了天地四角。然后,男左女右,各跪席于棺木两旁。

“敲锣敲鼓咯,你们就尽量哭!”道士又道。

先是震动的锣声,一声沉沉地“咚”,锣面霍霍地震着。铜锣笙箫便一下子响起来。“哭嘛哭嘛!”道士催促道。跪在你前面的叔叔,父亲,伯伯立马放声大叫。对啊,那是喊叫,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喊叫。对席的你的母亲,伯母也不甘人后,拼命地演示着自己的声线,音未尽发声已沙,泪未流尽喉已哑,不需要感情的沉淀,即可上演经典的哭声。

但这些声音听在耳中,你却感觉浑身如芒刺背。好讨厌的感觉,正如指甲在黑板上狠狠地划下一声尖锐,正如披散着毛蠕动着细腿的大蜈蚣在你头上爬动的一瞬触觉,正如梅雨过后那未洁的铁锅长成一圈灰白灰绿点点黑印的霉菌的那一幕恶心。你忍不住掩上自己的耳蜗,使劲地,吃力地按着,害怕一丝丝的哭声撕破了耳处那块薄薄的膜。你偷偷地看了看那在阳光下亮堂堂的红棺木,似自己做了亏心事般。红红的反射光就在你的额上闪耀着。

“爷爷就在里面睡着么?他听到这么多孝顺的儿媳为他哭泣,他会高兴嘛?”

你也想在此时此刻挤出几滴像模像样的眼泪,但你使劲地逼着,眼眶却仍是干如伏暑,旱如荒漠。为什么,为什么?每次见到奶奶那张沟壑纵横着悲伤的脸,你便忍不住哽咽了。每次在床上静静地睡着,想起爷爷的时候你哭泣了。每次穿起爷爷送给你那件风衣的时候,你又落泪了。但现在,为什么,为什么……

接下来你又跟随着队伍来到墓地。爷爷要被下葬了。下葬地被挖开一个深深的坟窝。红壤松垮垮地堆在坟窝的四周。红棺被绳吊绑在一根硬实的竹竿上。时辰将近时,挖坟的人便把绳子解开,四人扛起红棺。时辰一到,棺落坟窝。

“下葬时千万别看棺材!”你身边的姑丈严肃地提醒你。你忙哈头点点。

下葬时大家都转过身,让爷爷目随着一排自己儿孙的背影入睡了。

你以为马上便要覆上泥土,爷爷从此便长眠于深山中了。但道士们似乎并不就此甘休。他们敲着锣,拍着钹,在坟窝周边的红壤上走着,绕着红棺慢悠悠地,还蛮逍遥地走着圈子。孝顺儿媳们呆拉下头脑,跟在道士们的身后失魂落魄地走着。你跟着队伍走着。姑丈的提醒在耳边冥冥响起,大家转身恐见棺的样子在眼前呼呼地放映,你忙侧着身子,抬起头走着,害怕俯身见红。忽然,你失去了重心,双脚在松松软软的土堆上站立不稳,就要跌进去坟窝了。幸好姑丈及时拉住你。你竟恐惧得冒出一身的冷汗。为什么害怕?为什么,为什么?害怕死?还是人鬼殊途,害怕最疼你的爷爷了?

忽然地,你仰天大笑。你在脚边抓起一把红土,一小点一小点洒在棺上,边洒边笑吟着陶翁的诗: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嶣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馀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尽管这一刻你却是在泪眼婆娑的沉梦中……

独自空悲切,人前泪水干。若非君子泪,此泪归何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