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华年
在春天的年华,缅怀已逝的亲人,是一种多么悲怆的疼痛。父亲的音容笑貌,祖母的慈爱安详,如今点点滴滴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思念化作满心的肺腑之言,我仿佛看见了作者那颗感恩的情怀和念念不忘的心。文章细腻的环境描写,与真挚的情感交融在一起,字里行间,流淌的都是一种深厚的亲情,此时此刻,已经难以用语言表达,唯有将心中的祝福和祈祷送与天上人间,愿一切安好!
人间三月,杨柳青青,绿草萌发。对于我来说,是个过神仙的季节。三月三,过神仙。这一天是我奶奶的忌日,顺延两日,又是我的父亲驾鹤西去之时。在这样碧茵芬芳的时节,对我却是人间坟事多,缅怀已逝的亲人,在幽幽哀思中咀嚼出了太多的人生况味。
但今年的这个春季却与往昔有所不同,虽已临近公历的五月,苍茫的北方大地仍挥不去一片瘦冷之气,但天地之氤氲,却已有一番勃勃气象,时刻期隐着,欲拱出一片明媚的春光。
无人提醒,恍惚之间,已是父亲逝世三周年的日子了。三年前的那个春日,较现在的节气要早,记得院子里的柿树,飞芽走翠,绿果莹莹,太阳亮的出奇,暖洋洋的风将大地上的生机催动的发疯了一般。对于我来说,父亲的生命在这个季节结束,对我也算是一种稍许的安慰,——尘俗一生的父亲也可以诗意一些了。窗外是大好的翡翠般的春光,脸色蜡黄的父亲已被病痛折磨的奄奄一息,我日夜陪侍,眼看他分分秒秒的消瘦了,萎谢了,却束手无策,听天由命。
那时,我刚从上海回来,父亲初见我的表情喜悦的像个孩子,他伸出胳膊,要我给他按摩,我的手触着他皱皱褶褶的皮肤,太瘦了,除了一层枯叶般的皮肤便是嶙峋的骨骼,我从头到脚的帮他按着,那时癌症的疼痛已经肆虐发作,无数毒蛇的信子狺狺着钻入他的骨缝里,无情的折磨着他,冷酷的蹂躏着他,那一次按摩真让他舒服了,他眉头舒展开,冲我笑滋滋的说,“儿子这一按摩,我的病全好了。”
每天的饭都是我来做,只有我熬出来的小米粥他才会喝几口,我将虾仁搅碎了掺在里面,他却依旧吃不下去了,“我肚里有个魔啊,张着大嘴要夺我的好吃的——”他无力的说道。
如果说疼痛使他意志崩溃,那么饥饿也加速了他生命的结束。在他受尽了莫大的苦楚之后,在最后的一声痛喊中安息了。那个夜晚记忆犹新,我住在偏房里,窗外的槐花已经过早的素白一片,一团团花香涌进院子,柿树的绿影婆娑,不时有不知名的轻响蹑挪的来,又蹑挪的去。这样的声响是生命的微鸣曲啊。半夜里,风柔柔的拂过窗子,天上的星月辉映着,将怜悯的光芒铺满了小院。我又怎会在这样的夜晚早早睡去呢,柿树下的窗口内,灯是不熄的,随着这摇晃而喘息着的浅浅灯光,父亲的呻吟不间断的响起,我拿起笔,写下了一首诗歌,那时已经午夜零时了。
在我写完那首诗后,父亲走了。诗的名字叫——我在春夜里告别,鬼使神差的那夜,我是以父亲的口吻写出了这首诗,不知道这是父亲冥冥中对我的告别还是我在冥冥的预感中为他送行。
命运仿佛注定,冥冥中有一种天机安排了一切。十五年前的春天,也是这样的日子,我那时刚刚踏入社会,从偏僻的乡村来到了都市。然而这时,我生命中第一个要离开我的亲人——我的奶奶,已经躺在老家的炕头上昏迷不醒,等我回去看她最后一眼了。风尘仆仆的赶回去的时候,她还挂着点滴,闭着眼睛,我在她的额头上呼唤,她的嘴唇里嗫嚅出我的小名,还说了一句话,要姑姑给我做点吃的,别饿着。我当天看过她以后,又因工作急匆匆赶回了城市,第二天中午再回来的时候,已是阴阳两隔,就此永别了。等待我的是一具黑漆漆的怖人棺木,棺木前的瓷盆里正在不断的烧化着纸钱,姑姑将一摞纸钱递给我,要我给奶奶送去,我点着了纸钱,满屋缭绕的烟雾中忽然腾起一阵急促的旋风,姑姑掉泪说,奶奶知道你回来了,她在想你呢。
奶奶的院落幽静安逸,被层层绿树包围,窗前的牡丹已绽开鲜艳的蓓蕾,靠墙的枣刺也发出了绿云般微黄的小花,春天的气息浓郁而芳香,屋后的小河潺潺流淌,那从上游漂来的落花浮在水面上颤颤摇动,仿佛坐着小舟奔赴某场聚会。一切都放开了手脚舞蹈开来,漫山遍野的七月菊抖擞精神,将整面山坡装饰的生机盎然。梧桐花大片大片的紫了,呈喇叭状的花瓣仿佛在齐声诉说着什么,门前的那棵歪脖子梨树历经沧桑,摇摇晃晃的欲倒,却又顽强的挺立着迎来了新的春天。多少个夏日,在树荫里听蝉鸣,悦鸟音。而今,这个万木葱茏里的一切景致都来送行这样一位慈祥善良的老人,她一生未曾远离这里的土地,喝着山上流下来的泉水,吃着地里刨出来的粮食,即便是临终,她的头发依旧乌黑,未曾看见一根白发。
她要走了,已经在远行的路上再也不复归来。披麻戴孝的白影子包围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号缠绕着我。我木呆呆的坐在屋后的树林边,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生命的无常迎面撞击了我尚未强大的灵魂,使我站立不稳,魂魄具裂。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事实,闭上眼睛,全是白花花的奔丧人群的身影,侧起耳朵,还是那样凄楚悲痛的号哭。奶奶病逝后,我在此后的多少年里,陷入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时时梦见她孤零零住在黑暗的老屋,无人陪伴,她是那么苍老,那么孤独。这样的梦靥一直困扰了我将近十年,太长的时间里我难以走出这片阴影。这样的刺激使我渐渐明了生命的无常,此后爷爷服刑期满,几年后病逝,那一时期里,太多的亲人因患病而过早的离开了我,患了食道癌的大姑父,得了肺癌的四叔,最后是父亲。但是因为奶奶的辞世,已经使我平静面对,面对离别,我在心里默默的祈祷:一路走好。
奶奶和父亲对我的影响较大,他们都在春天的季节里离我而去,大自然的生机蓬勃之时,他们却在百花盛开的时节结束了一生。奶奶和父亲都是极其平凡卑微的人,据说奶奶于兵荒马乱之时仓促嫁给做军医的爷爷,聘礼则是几块喂猪的豆饼,而即便如此爷爷竟临时又掰回了半块,言之曰不值。奶奶和爷爷一生相濡以沫,从不在爷爷面前大声说话,但欣慰的是爷爷对奶奶还是不错的,奶奶哮喘,幸亏爷爷细微照顾,直到爷爷不幸出事后奶奶受到打击,怆然离世。
父亲则更是老实本分,一生无欺。甚至让我无从考证出他的一生有哪怕一点点的丰功伟绩。什么都没有,与人为善,处处忍让,随遇而安,在我的回忆里他的一生过于空白,五十五年的时间眨眼而过,短暂的让我惊惧。
唯一的记忆是被母亲抱怨了一生,照顾了一生。他没有为自己做主过,是个极好脾气的人,他喜欢孩子,但孩子却望着他生。唯一的爱好是下象棋,他教会了我,却再也赢不了我,赢一盘棋能孩子般跳起来高兴半天。但是我却认真的不行,很少让他赢,等他病重我想让他赢时,他却看看摆好的棋盘,冲我无奈的一笑。
由此可知,在父亲面前我是多么的不孝。
因家道多舛,父亲的骨灰仍寄存在殡仪馆。这几年以来,无论是他的忌日还是清明,基本都是我来祭奠。每次取他的骨灰,抱出,抱回,都感觉在我怀里的是个婴儿,我曾经打开过骨灰盒看到了他的骸骨,白刺刺的骨灰,是他的躯壳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骨灰盒上,是我从一张照片上剪下来的他的头像,那是一张在春天里的照片,他穿着白色的衬衫,一脸童真般的笑容。每次看到骨盒上他这样明朗的脸庞,我的心都抽动的厉害,眼泪忍不住的簌簌洒落,每次祭奠,都在殡仪馆最静的角落,那里座着一排排烧化纸钱用的三脚火炉,这样的火炉已是锈迹斑斑,面无表情,——因为已经吞噬了人间太多的送别。每次祭奠的东西实际都前篇一律,酒,菜,饭,点心,水果,三枝香,一包烟,还有一抱烧纸。解开红布包裹着的骨盒,燃黄香,供祭品,便跟他说话,照例说几句后陷入沉默,仿佛他就坐在对面和我一样不善言谈。我说喝酒吧,把酒盅里的酒洒到地上,我说吃点菜,用筷子夹了菜到地上,最后吃饭,吃水果,也一样送到了地上。我默默做着这一切,他都没有反应,照片上微笑的眼神始终眯着眼睛看我,仿佛吃了,喝了。我把打好的烧纸点着,白色的火苗渐渐发红,跳起来,我说给你送钱了,以后再也不要那么节省,使劲化。仿佛他真的听到了,会那样听话的在阴间里花钱。火焰熄灭,余下渐渐冷却了的黑色的灰烬。我收起祭礼,冲着骨盒跪下磕了三个头。再把他抱回到陈列室,那里很安静,很永恒。
他在安宁的世界里呆着,等着,所有的亲人将会在另一个世界与他重聚——
到达殡仪馆去,要走很长一段寂静的路,两旁是一棵棵树皮黝黑的刺槐,树木的两边,是青青的麦地和没有表情和色彩的天空。初次去殡仪馆时,因为心头的悲痛,看到这样的景色,那佝偻沉重的刺槐的身影常常压抑着我,眼前生出一股阴森恐惧的气氛。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习惯了这样视野里肃穆的风景。树身漆黑,而枝头则荡满了新颖的绿意,不远处是城市年轻靓丽的剪影。死者在这儿的幽静中安息,活着的人们则要继续蚂蚁一样的命运,命运里有悲苦,有喜悦,幸福和苦楚交织着,和棱角分明的四季一起轮回下去,又陡转回来。
春天来了,我们常常这样在心底呼喊。看过了父亲,我也在心里说:春天来了,这春天的华年。
我路过道边的小花,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却熟悉的和它们打着招呼,它们伸出五颜六色的小手,似乎在对我祝福,希望我快乐。看着它们怡然的在风中颤动,我忘却了胸臆间的烦闷,沉重的不再沉重了,浮游的找到了安静。我任春天的和风催动我前行,向着我的家走去,田野在我身后生机勃勃,城市在我眼前清晰的展露英姿。
春天的华年,我在心中默默轻响着,有激荡,有期待,有生命的一份淡淡释然——
2010-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