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哀然

难以忘记那个平凡的早晨。

我早早地来到明湖商场，以为商场会早早地开门迎客。然而却不是。商场大门紧闭着，看一下手机，便是七点了。我离开商场，走上天桥，心里琢磨还是到菜市场买菜罢。

不知是谁把我留下，或许仅仅是一个未伤于光阴，未知于衰老的旺盛少年的好奇心留下了自己。不断会看到老人从天桥走过。有的双伴而行，脚踏运动鞋，神闲气足，谈笑风生；有的独步踽踽，手提菜篮子，篮子上的青菜晨露犹见。只是，方向都是一样，都是朝着明湖商场侧门走去。

我停住了离去的脚步。心想今天上午的课是十点才开，时间较为充裕，又思商场或许很快开门了，与其花时间到何其远的菜市场争价耳赤，倒不如以逸待劳在此等候了。

我来到商场侧门。门也没有开，只是门口却聚集了不少老人。靠着门一边的墙脚下整整齐齐排着一列袋子，彩虹七色皆有，而且红或白的塑料袋，尼龙购物袋，装米的小麻袋等各种质地料子的都有，当然了，手提袋，皮包等少女少妇等钟爱的就没有了。

在我后面看着的是一位尚是而立之年的妇女。她看着这些在商场侧门等候着的老人们咧嘴一笑。我忽然明白到，是不是大家都在等明湖商场开门呢？这些老人想必都是家中一鼎一镬的把持者，用心于柴米油盐，挖思于饭菜鱼肉，在这个年轻人还恋于眠枕耽于暖被的时候，早早地来到这里谋一天之食。一想至此，便诚心敬佩。花甲尚如此，我辈当何愧！

然而，后来的情况慢慢不一样了。老人们不断地“审视”自己的袋子，满脸尽是对袋子的忧心忡忡的关切。一位奶奶银丝披头，满头大汗地撑着略显臃肿的身体在袋子列前面走来走去，双眼紧盯袋子，悄语喃喃不停，似乎在数袋子。还有一位奶奶更令我费解。她身材萎小黑瘦，身上的皮肤被嶙峋骨头规划着，见者心疼。她干脆抱着自己的袋子，就在袋子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环顾左右，一脸的倔气如小孩闹别扭，似乎生怕别人扯她离开。相比于奶奶们，爷爷们倒都显得落落大方，一来到这里，便把袋子往袋的队伍的最后面一放，就找伴聊天攀谈起来。但也有几位早来的爷爷对那在袋队伍里坐着的奶奶表示不满，责备了几句。那奶奶浑然不顾。

老人们这是要干什么呢？为什么在日光才刚泛晨之时就拿着袋子在明湖侧门排队？为什么又如此重视队伍的位置？我无法离开了，定要消疑解惑。

老人越来越多，袋子的队伍排得越来越长。老人们个个都注视着袋子的队伍，留心着自己的袋子。一位老奶奶梳着一髻闪目的金丝，穿着一套宽松的花格老人装，脚踏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神采奕奕健步而来。或许是刚做完运动，她脸色稍稍泛红，但不掩苍白，且额汗大如豆粒，多如豪雨。她左手提着一橙红色“明湖”购物袋，右手拿着一手帕在额上一道两道地抹着汗。在门口的几位奶奶一见她来了，忙伸出招人之手势打招呼。几位聚在一起后，早来的奶奶忙把自己的袋子向前移了移，似乎空出了一点位置（当时我在她们身后看着）。金丝奶奶立刻把袋子放了下去。

没想到这一举动引起了排在后面的爷爷奶奶的不满，引发了一场争吵：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呢？做人起码要顾及他人啊，这样后面的都轮不到了！”一位爷爷正气凛然，只是少了两道拂风白须。

“哎呦，大家都排了那么多天，谁不是这样子啊？你能说你没插过队吗？你说说，你说说······”金丝奶奶反驳道，润色渐退，红光不再，惨白毕现。

“只是你也不能一下子帮五六个人占位置吧？我都看你挪你的袋子几十次了。这样来早的人岂不是很冤枉？”一位爷爷矛头指向帮金丝奶奶占位置的那个奶奶。

一位青丝蒙尘，满口金牙的奶奶叫了一声：“我早上三点钟就来这里放袋子了，结果就因为你们而又落到后面了，我这是拿啥的辛苦啊！”······

争吵还在继续。然而我已无心静聆。我已被那位金牙奶奶的话所撼动。究竟老人们的排队所为何物，竟要在鸡未鸣朝未盈之时承黑载月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放下一袋子，占一个小小的位置？我惊情难禁，忙向那位一道看着的中年妇女问道：“阿姨，你知道老人家们是在排什么队吗？”

“怎么，你也想排啊？”妇女一笑，道，“他们是在等着什么激光治疗······”

激光治疗？在明湖商场？

后来我又问了几次，原来是这里推出一种治疗专病的激光谱仪，每天在一定时间内为老人免费治疗。其实，对于我而言，是如何的治疗与我何关？我只是事后细细沉思，沉思这些不辞舟车徒步之苦而谋健康之法的老人。我想起我奶奶。有段时间我的家人（包括我自己，我这个被奶奶抱养于膝下成童而不曾感动感恩的不肖孙子）对我奶奶去接受一些按摩治疗很不满，认为是被人骗了。而我奶奶面对家人的责怪，却只有淡淡的一句黯然：“我只是想活得久一点，想看你们长一点而已”

当时听了这句话，我有立刻跑回房间关上房门使劲哭一场的冲动。老人啊，我的爷爷奶奶，公公婆婆，他们不仅仅是为了身体而去寻药求寿，更多的只是对生命的眷恋，眷恋自己的膝下儿女，隔代孙童，想看他们成长幸福。纵然是被骗又如何，纵然是一次又一次用药失败又如何，因为只有不断去相信和尝试，才会不断有对生命的期盼和安慰。想起明湖侧门前的那些老人大多数是没有家人陪伴而来，心便凄然戚戚。我们这些未入老迈之年的人，口上却只会说：“老人有病是正常的······”

当我辈已成耄耋，会不会是期望自己有病，继而说一句：“我已老了，有病是正常的······”

对于很多看热闹的人来说，茂名又迎来一个平凡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