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
那年那月那日,曾经记忆中发生的往事,很多都难以忘怀。陈山山在年少时犯下的错事,因为年少,因为无知还是因为贪玩,总之少年不识愁滋味。过往种种发生之后,年少的陈山山总要经历些坎坷之后,终究才开始慢慢长大。问好作者!
在陈山山无忧无虑的那几年生命里,偏偏发生了一件有忧有虑的事。这让他很郁闷,多年以后回想,这唯一一段纯洁的记忆也遭到了伤痕的入侵。唉,谁让他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和一具不安分的身体呢。
还是秋有尽而冬无穷的时候,处于横断山区末梢上的一个小山村之外一里的旺风坡上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牛羊是陈山山与他的伙伴们你家一头牛我家两只羊凑起来的一群,今天扎堆在这儿放,明天合伙去那儿放。
草是既枯又黄且杂的乱草,野草,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倒一片又立起一片,牛羊糟蹋了一行再另起一行。还有山岭下那一亩亩落叶阔叶林,全部都谢了顶,地上落叶千层,躺在上面就像睡在城里那些婊子香喷喷的怀里(陈山山的表哥这么形容的)。而岭上则是茂密的针叶林,强大的松树一直往横断山脉伸展而去。
山里娃世世代代都与山相亲相近,吃的是山的,喝的是山的,玩乐的也是山的,比如现在陈山山就捡来几块干得泛白的牛粪,然后用火柴点燃(玩火的基因似乎是从二代祖先那儿遗传下来的,每个孩子都本能地有这么一段玩火的情结),把点燃的牛粪放在垭口上,让风呼啦啦地一吹,牛粪就呼啦啦地燃去了,一会儿就沦为灰烬,感觉就像一口气吸完一支烟,很过瘾。玩了牛粪,陈山山他们还不尽兴,于是各自折了一把松枝在手里,选一块优美的草坪,围成一圈,再把圈子里的草点燃,眼看越燃越兴奋的火已成燎原之势,再不扑灭就往圈子外逃逸的地步了,大伙才举起手里的松枝扑哧扑哧,七手八脚地把火活生生坐死,相当享受,相当刺激。
整个上午,陈山山他们都在变着法儿的玩火,一片很艺术的山野被他们折腾得像歹徒行凶打劫的犯罪现场(本来就是)。当他们都玩得意兴阑珊了才匆匆赶着牛儿回家吃晚饭。陈山山玩得也很high,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接近寒冬,下午六点就已鸡蒙眼了),阳光安详而温暖地流淌在山区贫瘠而干瘪的怀抱里,云也去了远方,干净得什么都没有(包括粮食)。空气里似乎有异常的气息,他当时也没怎么在意,只是觉得熟识。
隐隐地就觉得村子里渐渐嚷嚷起来,对面山腰上的马锅头家的婆娘好像在对着陈山山家这面的人们吼什么似的,当他还不明所以的时候,陈林林哭丧着脸赶到了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旺风坡着火了,天都烧红了,瞧你干的好事。陈山山看到了他眼里的惶恐和畏缩,顿时不爽,心想:玩火的人不也有你么,再说了,不就着火了么,哪能就是我们干的呢。
不过他还是咯噔了一下的,二话没说,扛起一只桶一把瓢就跑。赶到旺风坡,陈山山发现被他们烧杀抢掠得满目疮痍的草甸已然被火舌舔了一遍,烧得跟光头似的,风一吹就干干净净了,而火势也顺着山坡烧进林子里。
刚开始的时候还可以勉强扑灭一部分,无奈战线太长太复杂,人手也没有。后来简直就是一面面火墙拔地而起,像电影里狂轰滥炸的高潮部分。陈山山吓傻了,这火要是蔓延到了松林里面,那将一直向横断山脉风风火火地闯过去。政府部门发的巨幅“森林防火,人人有责”主题日历还新新鲜鲜地贴在大门上。当救火的兄弟和父老乡亲赶到时,也只有当这场火灾的见证者和围观者了。
不知哪个天杀的情急之中吼了一句:“快去报警啊!!”,陈山山就真的慌了脑袋了,他央求陈伟伟陪他一起去报警,因为他不知道找谁报警(那年头十个乡巴佬有十一个买不起大哥大,打110纯粹是奢侈),然而陈伟伟唯唯诺诺不愿陪他去镇上做这件犯法的事,因为他没有参与今天的玩火行动(他家没要放养的畜生)。
在前往镇上报警的途中,陈山山一直悲哀地想:我会被判刑好几年吧?牢狱之灾可能真的不好受。父母和亲人肯定会受牵连的,学业可能从此中断了,我的余生将要何去何从呢。做了错事兄弟都不肯陪我。我完了吗?我这算是自首吧,应该可以得到宽大处理的(后来他差点信了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在经过天音桥(也有说天心桥,伟大的工农红军修建的,还有红星和手枪的标志刻在上面,这更加深了他在这片红色土地上犯事的恐惧)的时候,他掏出那盒还饱满(之前是爆满)的火柴,把它狠狠捏碎在手心,并诅咒说:都是你惹的祸,你也不会有好下场。咒完就将甩下河去,连蔑视都没蔑视一眼就往镇上跑,并暗暗发誓这辈子出门将不再带火种(后来他甚至一度到了对火敏感的地步,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长大后最怕热不怕冷的前因吧,可见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一点点的创伤都会对他造成蝴蝶效应般的影响)。
眼看就要到镇上了,陈山山觉得自己有些脆弱得厉害。望着夕阳斜打千山,那片火海还隐约看得见,浓烟飘散,他想起了下午闻到的那熟识的气息原来就是这烟火的的味道啊,不知今后还能不能闻到。
其实陈山山也在往好的方面争取,因为他觉得自己面对审问者可以撒谎说他是来报案的群众,不是凶手,火不是他放的,可能是某个过路人路过时把烟头扔在了草丛里引起的火灾,毕竟人证和物证都不在现场(那时的他对电视上的警匪片还是看过一点的)。
“报警是去公安局还是林业局?到街上找刘小川问吧”(他家是开服装店的),一个人有些踉跄走在郊区的田野里这样盘算时,他听到了身后似乎隐隐有一个急切呼唤他的声音,回头一看是二娘,正灰尘扑扑地向他赶来,陈山山像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向二娘迎上去,等走近了,二娘稳着陈山山的肩说:“不用去报警了,火已经能扑灭了”。听到这话,他首先惊愕,继而悲喜交集,只是很顺从地跟在二娘后面往旺风坡赶去。
原来,火势燃过了陡坡地带的阔叶林,翻过了岭进入松林,地势下沉,也由于松林顶部枝叶发达,阻止了空气因冷热变化而产生流动的效率,火势就慢了下来,不能那么疯狂而嚣张地吞天噬地,乡亲们才能迅速将大火扑灭。本来,有一条灌溉的沟渠从坡上经过的,但只是春夏才输水。沟渠本身也是一个有效的隔离带可以扼杀火的气焰,但实在是天干物燥,这道防线轻而易举就被攻破,从那一刻起,陈山山就不报大事化小的希望了,因此才在父亲狂气急败坏地吼着让他去报警的时候毫不犹豫就去了。
收拾好那些根本排不上用场的桶啊瓢啊随乡亲们回到村里,在进自家门的时候,陈山山是怀着挨揍的准备踏进门槛的。夕阳已经完成了沉落,星星开始闪烁了,空气里浓重的草木烧焦之气。
走进灶房,父亲和母亲围在火塘边烤火,旁边的桌子上还放着没有来得及吃完就去救火的晚饭。昏黄的灯光安静得没有脾气,如同父亲和母亲,这多少有些反常。曾经因为他陈山山放周末不回家而跑到亲戚家过夜而被爹妈揪回来摁在祖宗的香火板下鞭打了一下午,陈山山知道那次是他不对,由于没跟家里通气就乱跑,家里人以为他被绑架了或是被拐卖了,打着火把走村窜寨找了整整一夜,天亮时分才在姨父家搜到了他。他居然还睡得香喷喷的,屁事没有,这无疑激怒了父母。
从此他挨打的次数就多了起来。在农村,老辈打小辈是天经地义的,那叫教育。但今天是怎么了,两口子如此沉默。父亲吃完饭就去山下的大伯家看电视去了,母亲也只是收拾完碗筷就去喂猪了。陈山山坐在屋檐下,靠着一根还有余温的顶梁柱,就那么歪着头很小心翼翼地望向有些深邃的苍穹时,他看到了一颗流星正在缓缓地划过,似乎在等待什么,他曾听过:看见流星划过的时候,在鞋带上打个结,并许下愿望,愿望就会实现。他本不信这些。可这时的他却觉得这不是一个巧合,而是某种宿命吧。于是以最快的速度打了结,并以求佛的手势祈愿:希望这件事不要被公安局发现,希望我能避过这场灾难,希望被烧了山的人家不会找上门来要求赔偿,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平安安。
睁开眼,他看见星星格外明亮,其实是因为眼里的泪光,而此时母亲刚好从大门进来,相信她看到了他那反常的一幕,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连祖宗都不求,还会求起老天爷来了,真是稀奇。同时她也明白,这次祸事给儿子带来了不小的打击。但是怕什么呢,挺亭就过去了,因此也没有表示什么。正是这种行为让陈山山感到了一种家庭的包容和理解,从此对父母的怨恨就少了,但也从此,他学会深深的沉默,以至于后来村里人都不叫他的小名,而直接称呼为“哑巴”。
而离奇的是,那场火过了就过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都不记得发生了这么回事。只是改变了一个叫陈山山的人。
又是秋有尽而冬无穷的时候,旺风坡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有人却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