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我拿什么去呵护你

四十岁男人上网，坚决不谈爱论爱情，这是我对老婆郑重承诺。

然而，世事难料，那天，我在电脑上爬格子，一个叫“在天堂里穿旗袍的女人”加了我，她说，她也是一个文学爱好者，她非常喜欢我的文学风格，她关注了我很久，她很想交我这个朋友。

她陆续给我讲了她的故事……

三岁时我的父母就离婚了，我随母亲回到乡下，乡下的风景特别的美，蓝蓝的天，白白的云，牛羊在绿色如茵的草地上尽情享受它们的美餐，河水静静的淌着，像在诉说古老的故事。我在外婆的搀扶下，蹒跚的走在乡村的小路上，闻着野花的香味。我站在路口老槐树下，盼望外婆的身影，外婆总能在赶集回来带给我好吃的油条烧饼，然后扑进她温暖的怀抱。

母亲很快再婚了，母亲说她离婚的理由是被父亲打成了右派。这些事对天真的我很茫然，那么好的父亲离开了我们，我太小了，他们的内心世界我都无从知晓，也干涉不了。

对我而言，母亲和继父再婚对我的生活是最重要的。我希望我能像从前一样得到父亲的爱，然而，我的厄运降临了……

继父如鬼魅般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母亲见他如见鬼，任他虐待我她也不敢吭声。继父每天都带着憎恨的目光看着我，我知道自己是个累赘，我每天都神经高度紧张，生怕有一丝的出错，给他以把柄狠揍我一顿。你知道他怎么揍我吗？他的手法之狠比起地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就在你嫩嫩的肌肤上拧，使劲地拧，还不许哭，生怕被人听见。

整个童年我没有欢乐也没有泪水，我很少流泪，我非常地倔强，那时离婚是很丢人的（是不是？），在学校里同学对我指指点点，好象父母的离婚是我的过错，还在背后喊我“拖油瓶”，我幼小的心如针刺一样难受，有几位老师很关心我，处处护着我。我像风雨中的蜻蜓躲藏在荷叶下面，脆弱得不敢看外面的世界。

读二年级的时候，我就有事做了，无论寒暑假，我都得出去割猪草，一个草筐高出我好多，我得割满它，不然就得和猪吃一样的饭，要么没得吃，那时候，我很怕蛇和蛤蟆一类的东西，常常割不满，回来就招来一顿打，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是没有吃的，这是因为他连猪食也不肯给我吃。邻居大爷大婶终于出来说话了，他就把我关起来，关起来他就可以拧我的脸了，我的脸被拧得红肿红肿，整整一个假期他没有让我出门。

外婆听到消息，把我领回家，给我好吃的馒头，继父看到我手中的馒头，不由分说夺过去，狠狠的扇了我一个嘴巴子。

到开学报名时，老师看到我浑身的乌青，我才失声地哭了起来。

我非常羡慕别的同学有饭吃，能吃饱，我也很羡慕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做功课，还偶尔有零食吃。

稍大些，大约是读五年级时，我开始要天天做早饭了。天寒地冻的凌晨，严霜打在路上很滑，我得敲开河里的冰淘米，刺骨的寒冰把小手冻得通红，遮不住身的小棉袄被寒风刮起，露出光光的肚皮，邻居大婶看到我十分心疼，帮我淘米，垫着一小凳（人矮）站在灶台上，跑上跑下的烧火看锅，生怕把饭烧糊了，做好了饭我一碗一碗盛给他们。他们则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没有一点感谢。虽然是我做的早饭，但我能吃到的只是一小碗照得出我影子的米汤。然后，我就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衣服去上学。

我多想大声说：“父亲啊母亲，我需要你们的爱，我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我会很乖的。”苍天大地没有理睬我。

五年级的暑假，我实在饿得受不了，在炎炎烈日之下，我看看四下没人，手忙脚乱地在田里挖了几只山芋吃了下去，谁知这一吃吃下了终生的悔恨，我回去后拉了三天的肚子，到了没有力气走路的时候，他们把我送到了医院，我吃了二颗氯霉素。为了那几只山芋，为了那两颗氯霉素，我付出了后半生的代价，半年后，我耳也瞬间聋了，嘴巴也张不开了，被送到了市院血液科，做了骨髓检查后知道因为氯霉素使自己患了永远也治不好的且死亡率很高的血液病。

那时，我的天空暗了下来，平时再苦再累，我还能看到阳光和听到五彩的音乐，闻到稀饭的香味，然而，现在却对着屋顶，孤寂的躺在那里。

继父的脸色愈发地难看，他每天都祈祷着我快快死去，终于他的愿望要实现了，我被市院回绝了，叫他们准备我的后事。我躺在家里等着死神的来临，因为我耳和嘴都不能使了，母亲已开始用手语问我起居之事。我开始昏迷了（现在知道输血可以暂缓生命的，但他们不会输的），在与死神还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外婆救了我，年迈的外婆驮着我去杭州看老中医，只是一张方子，我在一个星期内已能站起来，耳也能听见了，嘴也能吃了，血色素一下上升到七克。

我休学在家。继父看我情况有了好转，就把老中医每星期寄来的方子偷工减料，不是少这味就是少那味药，他主要是为了省钱，把一些贵的药去掉，我心里知道，但老中医不知道，我也没法说出来。但虽然这样，上帝把我从死神那边拽了回来。

又是九月来临，我和过去的同学告别了，因为我要休学了一年，我得比他们晚一年毕业，我很伤心。初二我读得很累，因为初一根本就没好好读，而且每星期二要去医院，星期二的主课特别多，最紧张的是星期二有英语课，而一星期才有两节英语课，一年下来，我的英语成绩老走不到前面，心里很烦，尽管我语数总还保持在前三名之列，但医生说我的血色素低要导致记忆力下降，事实上一些副课需要死记的，我的确总是记不住。而这些所谓的副课也是要参加高考的。我每天上完二节课迅速奔回去（家离学校很近）喝药，中午的药得自己煎，就这样匆忙于学校与家之间，中午的作业时常来不及做，晚自习时我已头昏脑涨，别的同学都精力十足，而我却要不得不提前回去，因为我实在坐不下去，明天还得上学呢。高中时，老师会在中午和晚间时讲题目我常常听不到。但那时我欣慰的是我没有落下多少，高考预考时我居然通过了，只有六个人通过。但那时我的状况很不好，七月高考时我连走到考区的路都异常的累，看着试卷，眼睛一阵发黑。我当时就知道我考不上了（现在知道事实上即使考上了，体检也通不过）。

月底时知道真的落榜了，继父又是一顿打骂，要知道，我已是大姑娘了，可我那里还有一点大姑娘的自尊啊。我站在家门前的大街上，恨不能钻到地下去，路人的眼光全部盯在我的身上，知道的人非常同情我，不知道的人以为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八月，我接到了人事局的通知，市首届公务员招聘开始报名，这次招聘的是银行公职，共录用八名，考生却达到了四五千人，但我感觉能行，因为只考四门主课，拖我高考后腿的“副课”都不在列。月底公布名单，我果然考了第六名，接到通知书的刹那间，我感到自己苦难的日子快到头了，我将离他们远远的，我要独立了。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多少年过去了，那难忘的童年我不曾忘却，你的文章里有我的影子。

泪水溢出我的眼眶，我为你悲惨的童年所震惊，也为你的坚强所折服。我不知道在新时代里天下还有如此很狠毒的父母，我更像在读《凡卡的故事》，我依稀看到鲁迅先生在《狂人日记》里的呐喊“救救孩子”。

当我整理好她的文章，又收到她的信息，“继父生了病，我去照顾他，我不知道菩萨是否能透视到三十年前的继父？是否会以‘道德’来作为生死评判的标准？我似乎看到我满身乌青的我，但我不会像他对我那样对待他，因为他毕竟用稀饭养活了我，我“感谢”他，给我一生的坚强。我非常高兴拥有你这样的朋友，我需要爱，我们能做知心的爱人么？”

“老公，吃饭了。”妻子在厨房里第三次叫我了。

我一时无语，这沉甸甸的爱来了，朋友啊，我拿什么去呵护你啊，我现在只有一颗榴莲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