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桥
诙谐的语言、犀利的笔锋、理智的思维,还裹着些许苍凉的情感,把一幅天桥图绘得甚是有味!如同览阅一本人间百态书,值得一读,故推荐共赏!问好朋友!
忙完了一天,照例地刷卡、上车,去忍受北京这——我不知道什么叫畅通无阻——走一步、停三步的漫长归程。车上依然大家在生理上做着亲密接触、在心理上翻动着种种不耐烦;好像个个目光暗藏杀气,一触即发,有时候真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瞅。只好傻看着窗外,看人流、看车流、看“楼流”,看商家的标语口号竞相向市民宣誓、看橱窗里的美女们争奇斗艳、看夕阳在街景的大片玻璃上胡乱折射,看得入神偶尔也会发一发唐太宗当年的感慨: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当然不至于浮想联翩,你的神游之翼刚好展开,报站的广播便把你从半空中拽了下来。如果上来了一个美女,神游就可以收翼,以期适当地偷窥几眼。
没有哪个路口不堵车的,一停就是几分钟。窗外并排的那辆宝马车,在红灯面前也没有熄灭它的高贵,车主放着音乐、把声音开得极大,试图掩盖城市的一切噪音。我无聊地仔细打量着宝马车,想通过精确扫描来辨别它的与众不同。里面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趴在窗户上好奇地看着我,看着看着就露出了笑容。我不知道他所笑为何,是友好的符号,还是久久目睹我被挤得不成人样的自然反应。我倒心虚了,不得不移开视线来模糊他的注意力。他一直保持姿势,直至车开出后,似乎还在看我。这一双蒸馏水般的眼睛,在看过我每天所见的内容之后,会储存些什么?红灯转为绿灯,生活继续前行,会留下些什么?
到站了。站台人很多,下车和上车一样艰难,穿过“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群、瞥过报刊亭的美女杂志封面、闻过正加热的玉米和粽子、听过贱卖旧商品的讨价还价,要上一个天桥到马路对面。我一直觉得天桥是城市的好去处,站在上面,虽不能鸟瞰城市全貌,却可以在喧嚣里品读一个城市:商场里太光鲜亮丽,住宅楼内显安静,公园里过于逃避,办公区和脑神经一样拥挤。站在天桥上看风景——俨然成了人们的一种生活形态:身置其中却又好像超乎其外、洞察生活却又好像无法摆脱、满耳聒噪却又好像耳根清净。
天桥上通常有小贩摆摊,今天又多出了好几位。几个穿着苗族衣服的男女卖起了银饰,东西做工十分精巧,看起来花样繁多、造型别致,拿起来才知道都十分轻,售价也就不高。有人见女摊主戴着的头饰很好看,问她卖不卖,她开玩笑说:“不卖。你买不起,我现在如果想买你穿的裤子,你卖不卖。”好奇的人多,真买的主少。那位算命的老头每天如此,拿个小凳子端坐在一旁,前面摆着一张八卦图,懂周易其实也是一项赚钱的活儿,算一次收费20块。大多数时间他老人家都在苦思冥想,不知是否在预测当天的收入状况,偶尔也见一群人围着他,他便指点迷津式地谈吐着,颇有些仙风道骨。今天好像没有人找他解惑,与其开玩笑的有几个:“你这算不算是封建迷信?”老先生八风不动、拈花一笑:“你拿别人寻开心算不算是封建道德?”
最抢眼的老先生旁边卖丝袜的女子,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她。说她抢眼,因为她戴了个很大的墨镜,几乎遮住半截脸,但脸部的匀称轮廓还是泄露了长相的姣好,穿着也较为光鲜。她蹲在那看着顾客挑选丝袜,好像没有销售经验或是干脆懒得讲,客人问一句答一句。我猜想她是很不情愿摆地摊的,因为怕丢脸,只好用墨镜来“遮丑”,更何况她长得不俗。我和她旁边的那位卖桑葚的大婶一样好奇地看着她,又心有神会地各自脸上写满笑意。大婶心里也该在犯嘀咕:“这姑娘哪像做生意?”又摇摇头。估计大婶是边吃边卖,我很熟悉吃过桑葚的嘴巴是什么样子——小时候坐在树上吃。
天桥的另一端,有几人围观。走近后知道是一家三口,男人下着跪、低着头,女人抱着他哭,几岁的孩子被男人背着。前面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大意是来北京给孩子治病、钱包被偷、身无分文,希望好心人帮助他们回家。观众议论纷纷,有人感叹真的假的,更多的是谴责盗贼的可恶、同情他们的不幸。同情是有限的,一拨人摇头离开、下一拨人乘兴而来。
回首看见城管员,五十岁的年纪,正忙着驱逐另一头。我快步走上前,去见证城管执法的一幕。他没有大声喝骂,只是叫小摊贩收拾东西走人。卖银饰的男女小心翼翼地端着小桌子笑着下天桥,似乎这里就是一个舞台,他们的表演刚刚圆满结束。算命的老先生慢条斯理,对城管员笑称自己今天还没开张,城管员送还笑脸:“你昨天不是算了好几个嘛!”收拾好八卦图,他一步一步的走下楼梯,估计他没算到今天分文不赚。城管员见到那个戴墨镜的女子,要她离开之余还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我还是头一次见戴着墨镜摆地摊的,是不好意思吧?”女子装好丝袜,站了起来,脱了一下墨镜,之后戴上离开了。我和大婶都愣了一下,不是被她的美貌打动,而是她的眼睛受了一点伤,像是被打的。城管员也愣住了,看着女子的背影点点远去,看着她慢慢走入自己的世界——我们不知道却喜欢胡乱定义的世界。只有卖桑葚的大婶跟城管员讨价还价,让她把桑葚卖完了,就剩下一点了。城管员玩笑说剩下的就送给他吃,大婶一溜烟走了。
天桥的这端,围观者被驱逐开了,我在不远处驻足,一家三口也属被驱逐之列。男人带着哭音央求城管员帮帮忙,女人的哭声也大了起来,孩子也察觉到了动静,陪他们一起哭。城管员认真地看完了求助的文字,也是一脸无奈,掏出了二百块钱给他,让他起来:“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你们还是要离开这里,不然,就是我的工作失职。也请你理解理解我,好吧?兄弟。”他们在好生的劝告下离开了。城管员和我,还有其他目击者,都不知道他们离开后会怎样,孩子的病会怎样。
我感慨万千地走下天桥,站在路边,看到夕阳在天桥的上方做最后的挣扎。桥上依然人来人往,与往常一样,或许明天,还是那个城管员,照例驱逐下一批同样命运甚至同一个人。而我,明天坐着同样的车,走过同样的路,上同样的天桥,看到桥上上演同样的人生百态,我自己何尝又不是他们中的一员呢?
我在另一个红灯前驻足,想到了宝马车内那双七八岁的眼睛。蒸馏水般的眼睛,随着人生的杂质的逐渐渗入,会储存些什么?眼神跟随汽车远去了,也许在下一个路口做同样的观摩。红灯转为绿灯,生活继续前行,会留下些什么?再回首,那座横跨街道的天桥,依旧挺立。又有谁,站在天桥上看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