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死人生

登围墙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18 13:01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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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芸芸众生,都要经历死亡的过程,这是一个无可厚非的事实。对于人生,我们所能思考的事情就是如何生、怎样生和如何死。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光要看对待生的态度,也要看对待死的精神和想法。文章深厚隽永,条理明晰,旁征博引,层层深入,从不同的角度阐释了对于人生的感悟,很有启发性。相信读来能有所收获。问候作者!

上帝只赠给我们每个人两件珍贵的礼物:一个是出生日,一个是死亡日。这中间的路就必须由我们自己的生命去完成。每个人的路长短不一,但都指向终极,不能逆转。每纪念一次生日,我们的生命就向死亡靠近了一步。生日犹如清明,让人想起万物生长的同时,也不免想到死,从而了悟生之可惜可贵和可爱。

岁月如树叶一样,一片片地随风飘落。而我们往往看见的,是生命如果实一般成熟起来。于是欢欣,于是忽略了死的存在。

大自然的安排真是太绝妙了。它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都是生之景象,而死大都是在悄然中进行的。这使我们的心有所安慰,不致绝望或麻木。假如事实相反,路上、门前到处都是死苍蝇死鸟死猪死树死草,那我们的心对此世间万物,将是何等的悲观和厌世!死,象影子一样,容易被忽视。

不过,一个人完全不知死,或忘却了死,也未必是好事。据说在一个实验里,一只被丢进了沸水里后能够一跃逃生的青蛙,却最终丧生于慢慢加热的水中。显然,在慢慢热起来的水中,它已忘却了步步逼近的死亡。

现在的孩子,尤其是城市里的孩子,已很难见到坟墓和葬礼了。他们天不怕地不怕,也许与此有关。我有时就有意识地带着三岁的儿子,到郊区山丘上去看看自然,看看坟墓,让他对生对死都有一个原始的感性认识。

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其实,未知死,又如何知生?

小时候接受教育前,最初学会认的字是家家户户墙上的“毛主席万岁”。“万岁”是人类追求永生的一个理想。我不知道这句标语有没有对我起到启蒙的作用。后来,到了1976年秋,居然“万岁”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一个小小的孩子,开始对自以为没有尽头的日子产生了怀疑,甚至不知所措地害怕起来。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悲痛,恐怕多多少少与此有关。

因死亡而产生恐惧,那是在一次看了关于马王堆千年女尸的影片之后。记得那个晚上,我彻夜未眠。恐惧之后是想不通,难道美丽的生命最终的归宿,必定这么面目狰狞吗?为什么一个人死后,活着的人还是愉快地生活没有太多的悲哀?你也许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可笑。可我当时那种无助的感觉,就象掉进了一个黑暗的无底洞。也许从那天开始,我便知道了个体的生命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我便渐渐地了悟生命的高贵和卑微。虽然那时候的觉悟仍然朦胧而不透彻,但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却决不是可有可无的。

贝多芬说:“不知道死的人真是可怜虫!”

在那饥肠辘辘的年代,曾经有一位父亲的朋友,时不时用自制的火药枪打一些鸟来改善生活。我还记得他每次提着鸟来我家,我们都象过节一样。后来听说他用那支火药枪饮弹自杀了。对于死神,人皆躲避惟恐不及。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宁死而不愿生,这象谜一样缠绕了我许多年。

读大学那年,我因病而休学在家,很痛苦。后来认识了邻居的一名青工。因为他不大修边幅,我便尊称他为“老周”。老周早年丧父,身世悲凉。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年月都耗在上山下乡之中。但他与众不同:每日八小时工作下班后,便闭门攻书。攻读日语、汉语等成年自修大学的科目。我们常常在黄昏的草坡上散步。我们争论时事、哲学,谈论世态。他鲜有灿烂的笑容。后来他在广州一所城建职工大学攻读。期间,他的母亲也去世了。毕业了,他去了某个偏远的电厂。再后来,据说他因得了肿瘤而不在这个世上了。他才三十来岁,一生未恋娶,少有欢快的日子。而上帝却偏偏……可至今我仍不信他走了。我常想,他只是没有写信没有打电话给我罢了。

普鲁斯特在《追忆逝水年华》中写道:“即便与某个生活片断有关的那个人已经毁灭,那个取自于这个人并且刺激了另一个人的心灵的片断依然会存在下去。”

我第一次进那个与我们每个人的生活无关却与我们的生命归宿有关的殡仪馆,竟是许多年前参加三个青年的遗体告别仪式。他们天蒙蒙亮就起来晨跑,为了将来更健康地生活,却被后面开来的偏离公路的车撞倒了……那是五月风云变幻的天空。我望着那从烟窗力飘出的黄褐色的滚滚浓烟,久久说不出话。心里在茫然地寻找着生命的意义。生命如过眼云烟,最终都化为一缕轻烟。但他们还这么年青,一如青翠的树苗苗。一切都刚刚开始。甚至风雨的日子,对于他们的将来,都是一种充满挑战的诱惑。我还能说什么呢?

在从拉萨到海拔四千多米的羊卓雍湖的途中,我一直心惊肉跳:公路一面是陡壁,一面是万丈深谷。藏族司机将车开得非常快,险象环生。一次拐弯的时候,车头突然冒烟,司机一分神,车子差一点就飞了出去。就差几寸,下面深不可见底,掉下去肯定是车烂人碎,连渣都找不回来。我们被吓出一身冷汗,直后悔没买人身保险。

脆弱如泡、渺小如粟的我,每每身不由己地骑着摩托,挤血肉之身于都市的钢铁之流中,就免不了要悬心吊胆,诚惶诚恐,如履钢丝。而我曾经鬼使神差车翻人伤过一次之后,便一直心有余悸,后怕不止。因此,每次从烟风尘雨的公路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我都有一种险里逃生的感觉。实际上,我并不是怕死之辈。我只是觉得,这样不明不白葬身于人的工具之下,很不值。这样的死,跟暴尸公路血肉横飞的老鼠相比,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生命的孕育要十月怀胎,而死亡却是瞬间的事。生命是如此之脆弱,死亡离我们是如此之近。人有旦夕祸福。路上面目全非的车辆和血肉模糊的场面,不时地提醒着我们。我们的父辈主要担忧的是生活;而我们现在生活好了,却不得不担心生存。车祸、假货、塌楼、果蔬食品中毒、环境恶化,我们随时都可能因此而离开这美好的时代。

阮籍说:“但恐须臾间,魂气随风飘。”

在距吐鲁番高昌故城三四公里处的一片空旷的戈壁下,我见到了阿斯塔那古墓群的两具木乃伊。面对保存完好的干尸,我不再有丝毫的恐惧。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感动,一种对生命对历史对自然的感慨。当我回到干燥的阳光下,回望远处“炎炎气焰欲烧空”的火焰山时,我想起一位古代评论家说过的一段话:“几万万年月皆如水逝、云卷、风驰、电掣,无不尽去,而至于今年今月而暂有我。此暂有之我,又未尝不水逝、云卷、风驰、电掣而疾去也。”

死亡,是世间最大的公平。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和世间所有的生命一样,都是平等的同路人。在永恒宇宙的眼里,凡生命皆方生方死。

不过,世间只有人,才清楚地知道死亡这回事。

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人只是芦苇,自然界中最脆弱的生命,但确是会思想的芦苇。要想毁灭他无需动用整个宇宙的力量,一缕烟气,一滴水,便足以杀死他。但是,尽管宇宙会毁灭人,人依然比他的毁灭者更崇高。因为人明白他将死去,明白宇宙比他强大;而宇宙对此则一无所知。”

我们积极乐观地活着,仿佛可以永远地活下去;我们争分夺秒地活着,仿佛明天就要离开人世。

印度大诗人泰戈尔曾有这样的诗句:“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这枚无言的秋叶,在随风飘舞之后,在所有的浮华面前,其实已经说出了一切。

中国象征诗派创始人李金发曾有这样的诗句:“生命便是/死神唇边/的笑。”

这朵火焰般的笑,在死亡的衬托下,珍贵而鲜亮,照耀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