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湖边的仙女们
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一个事实啊!师大,北师大,多响亮、多豪气的名头!毕业一样等于失业!只是看到这些“仙女”们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的拼搏,也更加为之感动!为她们的毅力、为她们的坚强而感动!
在非虚构的写作中,要想跟上现实故事的步伐,太不容易,时时都有种应接不暇、措手不及的感觉。老张团长刚刚回到美国,就给我打越洋电话,让我一定帮他一哥们儿的忙。
其实很简单,这哥们儿是他原来做生意开餐馆的合作伙伴,现在北京三里屯附近开了一家夜总会,正着急找一些乐手作现场表演。长笛、萨克斯、钢琴、架子鼓,林林总总全都需要。老张就推荐了我:你去吧,闲着也是闲着,晚上没事别老闷家里写诗什么的。我抱着电话窘迫的结结巴巴:您、您、您怎么知道的?隔着千山万水我仿佛看到他狡黠的笑容,我突然冒出一种被别人偷窥被别人研究的恼羞。哎,要不要改网名呢?真名真姓真故事确实有不方便之处啊!
晚上下班,我如约去了那家夜总会,没进门就看见几个美若天仙的女孩子分列两排,身穿欧洲宫廷样式的华丽礼服,羽衣沾纱、挥袖凌虚、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我知道她们是姿客,也就是门童、领位员。看这架势,这夜总会规模不小。进去后果然:西式风格,美珠环绕、闪光的长纱帷幔、巨大的水晶吊灯、豪华的意大利真皮沙发、精雕细镂的欧式楼梯扶手、奢靡的银斛酒器、细密如锦的天鹅绒地毯,一切都极尽奢侈极尽繁华。而那架巨大的白色三角钢琴在这奢华无比的海洋里,像一介不易被人发现的小小草粒,在海浪的涌动里贴着海岸的边缘无力的喘息。
我没来得及更换便衣,穿着军装,像一条绿色的草鱼,摸索着游到钢琴旁,打开琴盖,试探着弹几曲,到底是富贵之乡啊,即使在这里看起来状如草粒般的钢琴,音色也如金丝玉缕、银杯潋滟,我爱不释手欲罢不能,一曲弹过又接一曲。好!背后有人鼓掌叫好。回头看已有几位西装革履、衣香鬓影的男男女女驻足静听。
你是可可吧?一男士微笑问我。一定是老板。我忙起身,随他到办公室商谈乐手合同。无非是工作时间、薪金报酬、管理规定等等。我直说:由于工作的性质我只能临时帮忙,一旦你们找到正式琴师我立刻撤出。双方随即达成共识,签订互让互谅协议,从即日起生效。
我到休息室换上演出服,端坐琴旁,开始三个小时的演奏。说是三个小时,其实每隔半小时休息一刻钟;每周五、六、日从六点开始,加上中间休息,基本要到晚上十点才结束。乐曲有提前订好的,有客人临时点的,所以在这三个晚上,本应是我在灯下与文字缠绵的的晚上,就交给了灯红酒绿,就交给了罗琦歌舞。
可是,聪明如我,怎能被没时间写东西的困难拦住呢?于是我随时抱一本诗集或散文集,一到休息时就贪婪的阅读,还会随手记录一些心得体会,随手抓一些妙语灵感。如此这样也想出不少玲珑词句。
今天,我又如此。一位颜如花朵的仙女盈盈飞来,她是我的化妆师兼生活顾问,就是又负责给我化妆、换衣服,又负责在演奏间隙给我端茶倒水、补妆的一个小姑娘。她很好奇:姐姐,你弹琴还需要读诗集吗?我只好耐心介绍文字对心灵的制幻性、镇痛性,末了我怕她听不懂,又认真询问她的学历。北师大!我极度震惊;中文系!我快晕厥。怎么、怎么、怎么,我惊讶的舌头已不听使唤:怎么你在这里工作?你应该当老师的啊!她却很淡然:在北京人才济济,当老师只能是作白日梦,想搞教育除非回家乡,可是回去有什么好?乡村教育工资收入那么低,家乡机会太少又太贫瘠,在京城呆久了习惯了,回不去了。她一边细细的为我梳理头发,一边柔柔低语。那你一辈子都这样吗?老了以后怎么办?我不禁为她担忧。她粲然一笑:没事儿,我趁年轻多挣些钱,再多学些手艺。她又羡慕的说:姐姐,你琴弹得真好,能不能教教我。为什么想学琴呢?这是附庸风雅的无聊啊,我很好奇的问。她快速解释:你不知道,姐姐,你弹琴三小时的工资比我们在门口站一周的工资都多,而且你看,好多有钱有势的男士向我们打听你哎,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我在乎,我们大家都在乎,我们都想学琴,可以,她停顿一下,好像在酝酿勇气,然后迸发而出:可以钓到金龟婿,可以改变命运啊!
我哑然。这些美丽的小仙女们啊,这人间五光十色的烟火已把她们熏染出俗不可耐的庸气,或许我这么想有些过于尖刻,毕竟适者生存的法则常常使她们面临又难堪又难熬的困境;或许我应该为她们及时清醒的改变而暗自欣慰庆幸,可是在象牙塔的神圣里濡染过的纯洁的灵魂,为什么那么快就成为繁殖平庸的温床了呢?
那么,你平时还读书吗?我看着镜中的她询问。她微笑着摇头,熟练的把我的头发挽成好看的发髻,又卡上水晶珠玉,说,姐姐啊,我每天下班已经早晨四点,白天我还要去学做发型学化妆,每天只能睡3、4个小时,我早已不再有看书的奢求了。下班太晚回去路上要小心啊。我叮嘱。不,我不回去,就在这儿住。在这儿住?我看着金碧辉煌的夜总会奇怪的问。她笑了起来:不在里边,在外边。我们都不回去,早上四点这里就很少人了,我们在那个湖边,喏,她用下巴指指外边大堂的人工湖接着说:就那边,有长椅,有桌子,我们铺上垫子挤着睡一会儿就行了,反正白天我们都有第二份工作,中午随便找家麦当劳趴桌子上打个盹儿就行了。啊!我又一次被震撼。她反而很惊诧我的震撼:这样我们就不用租房了呀,你知道北京的房租有多贵吗?啊!我太感慨了!生活的经历真的是一本书啊,让人沉迷其中百读不厌,如果不是出来弹琴,我一辈子也不会了解这些辛酸。我深深地感觉以前写的那些所谓的痛苦啊、悲哀啊,在这个年轻的女孩子面前全成了风花雪月,全成了无足轻重的奢侈生活的缀饰。
又到弹琴时间,我站起来,端详了一下镜中的自己,华贵的真丝礼服,轻红的淡淡妆容。你化妆的技术真好。我由衷地赞叹。她俏皮可爱的做了一个OK的手势。我走出休息室,端坐在琴旁,我要弹一曲《水边的阿迪丽娜》。为那个小姑娘,为那些所有在北京漂泊的年轻的奋斗者,为那些为了实现理想不惜放弃一切的追梦者。尽管这些美梦有时显得有些幼稚有些荒唐,尽管她们的漂泊奋斗有些显得没有方向,可谁又能明确无误的说那些理想根本不可能实现呢?谁能保证没有白马王子拯救她们于苦难之中呢?不是还有灰姑娘的童话故事吗?再说她们不是还年轻,不是还有走弯路后折返回来的时间吗?
琴声慢慢如粼粼的湖水在月光下闪烁着波光,身着一袭粉红薄纱的仙女们倦卧在大堂的人工湖边,湖水的涌动漾起一阵阵微风,轻抚着她们单薄的羽纱,轻抚着她们残乱的妆容,轻抚着她们沉睡的安静。她们挤挤挨挨的簇拥着,只为了以彼此的一丝丝体温取暖,疲劳的她们短暂的安卧于此,天,马上要亮了,她们又要被命运裹挟着赶往下一个利益汹涌的驿站。
这些人工湖边的仙女们啊,在这样一个机会密集而又纷乱喧嚣、享乐至上的时代里,读书、写诗对她们来说真的是遥远而又遥远的奢侈啊,她们确实没有太多理由热爱读书,热爱那么无用、那么累心的东西。她们那么年轻却又那么一无所有,不能用读书安慰失败的痛苦,不能用读书麻醉失望的疲惫,不能用读书吃饭,不能用读书取暖。她们目前最需要作的,必须是、只能是牢牢攫住可以用来生存的东西,比如:美容、美发、甚至陪舞、陪酒,但是啊但是,这些人工湖边的仙女们,她们的精神梦乡是不是一片苍白一片茫然呢?在万籁俱寂的深秋,在耿耿不寐的暗夜,她们该如何寻找飘零流逝的心事呢?
我深深理解她们的苦衷,实在不忍过多责备、怪罪她们对读书的怠慢。
如果说一个城市是一本书,那么一个人则是这本书里的某个字,而阅读者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灵魂。我们该如何借助这本书寻找并记住我们自己,承认并实现我们深刻的价值呢?这,是她们现在要考虑的问题吗?还是说,她们根本不用考虑,因为一个漂泊者,在这本书里或许连字都不是,只是字里行间的潜台词而已。她们需要怎样的努力、怎样的奋斗才可以成为真正有价值的文字呢?
汉朝司马迁在写《史记—货殖列传》时引用了春秋时期大政治家管仲的一段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可否认,活生生的现实就是这样。然而,应该是这样吗?
人工湖边的仙女们啊
把象牙塔的纯洁神圣
郑重的锁在心里吧
那是生命的重心
不会随威士忌摇摆
不会随葡萄酒晃动
在和吹口哨的魔鬼跳舞时
你一定要保持高贵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