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海

杨子鳄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17 19:15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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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海,是在十年前的秋天,那时,我还是一个新兵蛋子。

我们在进行了两天的倒功训练后,正值第三天全身疼得就连起床也得班长一个一个从床上往起蓐的时候,部队因跟地方搞共建而把我们一个连全都拉到了天津的新港码头,为一批急着装船的货物卸车码垛,我们三人一组,每天负责两车120吨货物的码放,一干就是三天。在第三天下午2:00提前完成任务时,没有听到战友们平时在训练场上的那种欢呼,每个人都跟散了架子似的,一大片眩目的迷彩服在巨大的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垛下倒得横七竖八。

连队在码头的大食堂为我们设宴庆功,还给每人发了一瓶啤酒。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但时间尚早,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连里又特许我们可以在码头自由活动一小时。

几个东北的战友都没见过海,一商议,看海去。

码头上很拥挤,大大小小红黄蓝绿各色船只把一个偌大的码头挤得密密匝匝,我们直如面对一堵硕大无朋绚丽斑斓的彩色的墙,而且,吝啬得连一点点的缝隙都没有留给我们。海是看不到了,只能隔着这堵彩墙听一听来自墙外那隐隐约约的鸥鸟的鸣叫。

正当我们意兴阑珊兴味索然之际,一位年逾五旬的中国水手顺着船舷上的软梯从我们面前那艘最大的货轮上走了下来,许是看海心切吧,我们几个不约而同地一起围了上去,对他说我们从来没有看过大海想登上这艘货轮看一看海。老水手非常理解地让我们先等一会儿便转身上船。不到一袋烟的功夫,老水手满脸微笑地领着一位三十四五岁,身着白色航海服,脸上泛着红铜一样颜色,虽不帅气却男人味十足,一看就是一个非常精明干练的男人,并冲我们招手,“小伙子们,上来吧!”我们个个欣喜若狂,忘记了身上肌肉的酸痛,飞也似地抢上了货轮。老水手介绍说,这位是他们的水手长。

这是一艘万吨货轮,货仓里已经装载了半仓的钢筋。虽已半仓,但从钢筋堆的表面到仓口的垂直距离仍有十五六米高。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船,又是登上这样一艘万吨级的货轮,瞅着什么都新鲜,眼见甲板锈蚀斑驳,便使劲的跺了跺脚,想感觉一下甲板的厚度。看到我如此举动,水手长笑了起来,他说,这只是货仓的甲板,不过两米多厚,船舷上真正的甲板厚度足有四五米,而且全是纯钢铸就。听到他的介绍,我们几个人全都是一样的表情,既惊且疑却又不得不信。

匆匆的看完货仓,走上船舷,已经能看到一线海的影子了。在这艘船的外围,还停泊着好几艘跟它规模一样大小的货轮在阻挡着我们的视线。水手长领着我们沿着窄窄的船梯(可能是叫船梯吧?我不知道那从甲板通向了望仓的梯子该怎么称呼)一直攀上了货轮的最高处——了望仓的仓顶,这时,海,在我们的面前已经无遮无拦。

海面上灰蒙蒙的,海水是一种泥浆一样的颜色,浑浑浊浊,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蔚蓝壮阔的美。但那无边无岸灰蒙蒙的海面倒是让我感觉到了它的深邃与宽广。我讶疑地问道:“海水不是蓝色的吗?”水手长笑笑说:“你听说过海天一色吗?天是什么颜色,海水就是什么颜色。海,就是天的一面镜子。”

听他这样说,我才开始注意起天空的颜色。的确不假,天空已经被一层层泛着微黄的云朵厚厚地遮盖着,难怪我所见到的海水会泛出泥浆一样的颜色。

我极目远眺,想找到海天的交界,但不论我怎样的努力,眼睛总是从俯视看海慢慢地移向平视又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仰视,这时,才会突然发现,望来望去又望回了天空。如果不往最远处凝望的话,仅凭海面飞来窜去的鸥鸟,尚且能够分辨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海,也能知道哪儿是上哪儿是下,但只要极目远眺,这种上与下的空间感立刻就消失了,也就失去了海与天的分辨。

就这样,我反反复复的远眺,直到目眩。正当我想放弃的时候,一声沉闷却又震撼人心的汽笛声从远方隐隐约约的传来,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方浑蒙浩淼的海面闪跳出来,我抢过水手长的望远镜向这个黑点望去,一艘轮船,不过火柴盒般大小。但它的出现,让我感觉到了海天的交界,让我在目眩中找到了一丝安慰——总算是能靠着它来分辨天和海了。

这颗黑点,如同一颗缓缓滚动的珠子,在我认为的海天相交之处缓缓地滚动,我不错眼地盯着它,在感觉着海的浩瀚的同时,我也感觉到了那无边无际的海面并不是一面平镜,而是有一个漂亮凸起的优弧,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傻话:“这海面怎么不是平的?”水手长看了看我:“地球是圆的,海面怎么可能是平的呢?”战友们轰地一下子全都笑了起来。

脚下的万吨货轮已经是我眼中的庞然大物了,它泊在岸边已经如同一堵高墙一座小山,但若置身这茫茫大海,它的渺小又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天空虽然堆满了泛黄的云彩,却一丝风都没有,就连货轮上的旗帜也纹丝不动,我突然想起海上无风三尺浪的话来,就拿着水手长的望远镜继续向海面张望,但不论望向哪里,海面上总是象微风吹皱的一池春水般泛着粼粼微波。三尺浪?应该是很大的。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便小声的自言自语着。水手长告诉我们,别看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些波浪毫不足奇,一旦驶入海中,每个波峰与浪谷间的落差都在七八十公分,这样的天气在航海中是很难见的。海风刮起来,海浪就会象猛兽一样,就算这样的万吨货轮,也不得不找一个码头暂避一下。风大时,海浪会达到七八米甚至十几米,是无法行船的。

听他这样说,始知无风三尺浪绝非虚词。

见我用望远镜看海,战友们也纷纷抢过来,煞有介事的边看边指指点点。

许是受到我们这群从没看过海的年轻人那兴奋情绪的感染吧,不大爱说话的水手长也打开了话匣子,满脸洋溢着快乐的笑,兴致勃勃地为我们讲航海中遇到的有趣的故事,讲调皮的船员如何偷偷地钓鱼。他说起话来很风趣,常常把我们逗得合不拢嘴。看着我们眼中露出的羡慕的神情他也显得格外得意。但当我们问起他每次出海需要多长的时间时,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少则十多天,多则两三个月,没准。“那你们不想家吗?”我们中不知是谁问了一句,那水手长立刻便沉默下来,眼中既有一种淡淡忧伤又有一种幸福的陶醉。他说:“我自小长在海边,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出海,一直到现在。我的媳妇非常漂亮,我们结婚七年了,每次出海她都亲自来送我,每次回来,她都要给我做我最爱吃的东西。我们一年四季都在海上漂泊,一年到头也就能在家里呆上个七八次,加起来也不过个把月。虽然船员们人人都想家,但他们也都爱海。”

听着水手长既忧伤又幸福的话,我们这些远离家乡走入军营的小伙子们的心底不禁一阵阵泛酸,虽然当兵与出海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水手与军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群落,但这种离家想家的心思却那么相象。一时间,那种兴奋的情绪忽然被一种共鸣的忧伤所替代。远处,海,也仿佛听懂了我们的心事,那种宽广与浩瀚好象一下子就把我们抱得紧紧的。

岸上集合的哨声把我们叫下了船,但我的心,却留在了那浩淼无边的海上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