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石山，已消失的女人(之一)

在故乡，有两片山，南面的石山和北面的土山，两片山之间怀抱着平坦的耕地和蜿曲的小河。石山高耸，低矮的灌木间裸露着冰冷的青岩石。土山低矮，覆盖着参差翠绿的杂木林。两山在西端相接连绵远去，生出千丝溪流。

清明时节，青草初生，满山遍野的水露还带着寒气。大地被雾气笼罩得灰蒙蒙的，插在零星散落在田野山间那墓地之上的幡旗不时地被野风掀起。偶尔，远处传来孤单的炮竹声，瞬间就能勾起人对三尺黄泥之下逝者的追思。站在带着寒意的旷野间，总有一种沐于悲歌的感觉，在没有阳光出现的日子，这感觉显得格外的悲怆，仿佛要穿透三月阴霍的天空。在故土这湿润而多雾季节，有两处地方，成为最能拨动弹奏出这曲悲歌最强音的弦，一处是石山脚下的山崖跟脚的乱石堆，一处是土山脚下的田埂头曾祖母坟地。

一、石山小媳妇

外婆家就踞在土山的山脚下。小时候，每当淌过外婆家村边的那条小河，母亲总喜欢指着对面山崖边的一堆乱石，说：知道吗？那里原有一个村子呢。很久以前的一个清晨，山上突然轰然滚落下一大堆石头把寨子压没了，全寨的近百号人在睡梦中死去。顺着母亲的指尖，可看到对面的高耸的山崖下部顺着山坡有很多巨大的石头相互垒集着，石缝中稀疏长出一些低矮的灌木……

听母亲说，当天早晨，这事一下子在外婆的村里传开了，大家都汇集到村口，当看到对面的山崖被大石划破的痕迹和已被石块覆盖的村庄，全都惊呆了。有胆大的人过去看，回来后告诉大家对面村人几乎全没了，仅剩下一个几天前从远方嫁过来的小媳妇。

原来当地有一个风俗，新来的小媳妇每天都得早起到附近的小河边挑水。这一早，小媳妇挑着一副木桶，刚走到河边就听到山上石头滚落的声音，小媳妇扭头一看，见到山崖上塌下一大堆石头，它们像发疯一般发出吓人的声音直朝村子奔来，大大小小的石块很快地从村子的上部分碾到下部，她被骇得当场昏了过去。等她醒来，发现村子已被石头覆盖了，她边哭着边爬上那些把她亲人压没了的石头上，一遍又遍地搜寻，看还有没有能够活得下来的人。但，所有的石头之下已没有任何声息。

没有人知道小媳妇从何处嫁过来的，根据本地的风俗，大家一致猜测她父母的家就在邻县某个地处偏僻的小村。问母亲，那小媳妇后来怎么样了？母亲摇摇头，叹了口气。她低声地告诉我说后来没有人再次看到她了。当时，村里一直流传着两个关于小媳妇后来踪迹的传言。有人说，出事的当晚她就把自己吊死在村边崖旁的一棵树上。也有人说，某天黄昏，看到小媳妇什么都不带上，一个人消失在山的那边，兴许是回到她父母身边去了吧。对于后者，母亲反问我，小媳妇是在夜晚被桥子抬着来的，那件事发生后，作为一个相对的陌生人，她能在深山里那些综错小道中理出通向她家乡的那一条，然后再翻山越岭平安无恙地回到父母身边吗？

每次清明节到来，站在故乡的田野，望着那一座座连绵高耸的大山，我都会不禁地想起那个被石头压没的村庄和那个幸存的小媳妇。会遐想那个村庄的过去。当年，小村庄一定是人气鼎旺，老幼妇孺相携相依，村子里人日同出，夜相访，其乐融融。千多年来，他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年复一年平静地活在青山绿水间。那天凌晨，那一场灾难，死去的人把一切快乐都带走了，留下的是无助和悲伤。回想小媳妇上桥的那一刻，被人抬出村口的时候，她一定得到了亲人们的很多祝福。新婚的那些天，她一定是很快乐的，她的脸上一定带着腼腆而且洋溢着幸福，她新的家庭，每一个人都会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如果没有那一场灾难，很多年过后，她会儿孙满膝，带着亲人们的爱，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步。然而，在那个早晨，在那个她还陌生的地方，她的梦想、她的依靠瞬间被碾碎了，当她孤单的身影消失在这片土地之后留给当地人一串长长的、带着忧伤的迷。

清明，石山沉寂，它对面的土山脚下的几座小村庄边那些老树的新芽已展开嫩叶，远远望去绿意掩映着一座座房屋，从村子里出来的人带着幡旗和祭品陆陆续续地走向田野那一座坟墓……这个季节，天空还是像往年一样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