叉子·筷子

近日翻阅旧杂志，在1996年第四期的《书摘》上，见到一篇叫《四千年前中国人已使用餐叉》的文章，题目就很吸引人，由不得你不一口气读完。读完顿觉得清心明目益智养气，因为它为咱们中国人争了脸面。

文章说“考古发现的文物资料，证明中国人早在四千年前已开始用餐叉，而西方社会在三个世纪前还把刚出现的餐叉视为颓废的坏东西。”

文章说，最早的餐叉是在甘肃武威皇娘娘台齐家文化遗址出土的，距今约四千年。仅一枚，骨质，扁平形，三齿，尺度不详。以后又在河南郑州二里冈、河南洛阳中州路、山西侯马古城、甘肃酒泉、广东始兴、甘肃漳县、山东嘉详石林村等地发现有商代、战国、东汉、东晋、元代等各个时期的餐叉餐刀。这些餐叉餐刀有如下特点：

集中出土在黄河流域，以中游地区居多。

在战国时代较为盛行，其他时代并不普及。

餐叉的使用多同肉食有直接联系，故为上层社会的专利品。即使在战国时期也没有普及到民间，自然也没有形成固定不变的传统，没有受到普遍的重视。

从质地来看多为骨质，也有铜质，铁质。

从形状来看多为双齿，也有三齿和四齿甚至五齿。

从大小来看一般在12厘米以上，20厘米以下，齿长4—5厘米。

古人称“叉”为“毕”。《仪礼·特性馈食礼》中有“宗人执毕先入”，郑注曰：“毕形如叉，盖为其似毕星取名。”毕星即二十八宿之毕宿，形如叉状，宗人所执的毕就是叉。

再说西方人使用餐叉，同中国人相比就逊色多了。文章说，“据研究，西方人用刀叉作为进食具的历史并不太长，西方社会在三个世纪以前，基本上还是用手抓饭吃，却把刚出现的餐叉视为颓废、甚至更坏的东西。”西方历史学家承认“当叉子第一次进入上流社会，来到富家名门的餐桌上的时候，许多国王，包括英格兰的伊丽莎白女王一世，法兰西的路易十四，还在用手抓饭吃。”罗伯特·路威在《文明与野蛮》中指出：“在1600年以前，法国的顶阔的阔人也还没有采用此法（用叉子进食），而是用手指头抓菜往嘴里送。中产阶级的人要到十八世纪才学着阔人们使用叉”。

因为考古发现不足，有些问题在这篇文章（实际上是著作节选）里还得不到解决：如，中国人最早使用餐叉，但同时又广泛地使用筷子（匕箸）。餐叉最后彻底地退出了餐饮而为筷子完全取代，这是什么时代的事情？产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西方人最终还是使用了餐叉餐刀，所以如此是受中国的影响，还是有别的原因？还有从历史上看，中国也有对外交往，也有同各国家各民族间的友好往来，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在频繁的中外交往中，中国输出了茶叶、丝绸、瓷器和大量的工艺品，而作为进食餐具的“筷子”怎么就没有输出去？在无数次的东西方文化交流和碰撞中，咱们神奇的“筷子文化”怎么就没有产生丁点儿影响？

如果说，从人类进化来看，发现火，用之烧烤煮烹煎蒸吃熟食，较之饮毛茹血、生吞活剥是一次大飞跃，那么，用餐具进食比起用手抓饭夹菜，不也应当是一大进步吗？

西方人长期以来都是用手进食，对此，我想得很多。我曾经设想2500年前，20岁的柏拉图慕名来到苏格拉底处拜其为师的时候，苏老先生一定请弟子柏拉图吃过饭。一想到一位思想巨匠和另一位思想界的后起之秀，一边用手抓饭撕着鸡腿塞到嘴里，弄得鼻子、脸上净是饭粒和肉屑，一边大谈特谈“认识你自己”这一重大哲学命题，我就忍俊不禁。

我还想，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和出版了划时代的巨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牛顿，据说因醉心科学研究而误把怀表当作鸡蛋丢到锅里去煮。他自然是不讲究吃的。但不讲究吃并不等于可以不吃饭。这位牛先生进食的方法，按时间推论只能是手抓。于是我又想入非非：牛顿用手抓煮熟的鸡蛋因心不在焉而坠落，此时他会不会立即意识到这是地球万有引力的结果？同样，当他漫不经心进食咬到手指头的时候，他会不会惊讶：怎么食物也有神经，也能够产生痛感？

被马克思誉为“现代俄国政策的制定者”、伟大的改革家彼得大帝，1697—1698年曾经派大使团到西欧考察，他自己则乔装下士，化名前往。考察期间，他在萨尔丹和阿姆斯特丹学造船。一个大国元首为国家富强、民族振兴，改姓匿名在另一个小国学技术，这真令人肃然起敬。那么他在国外是怎么生活的呢？就拿吃饭来说就很值得忧虑，他一天三顿饭是怎么吃的？他自然也是用手抓着吃的。不过是在几净窗明的环境吃的，还是风餐露宿吃的？是慢条斯理吃的，还是狼吞虎咽吃的？拟或是不显山露水却也斯斯文文吃的？1721年彼得大帝的俄国成为波罗的海两个最好港口的统治者，跻身欧洲强国之林。这时候彼得一定会设宴招待欧洲各国要人，此时，作为东道主，他还是用手抓着美味菜肴送进王侯公爵女士太太的嘴里吗？

我还想，单以进食而言，自然用餐具比不用餐具文明，先用餐具比后用餐具文明。但是，不用餐具和后用餐具的国家和民族，在历史上不也出现了苏格拉底、柏拉图、牛顿、彼得一世等等一大批杰出的人物吗？他们不是同样地也为人类的进步和发展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吗？这样看来进食方法，虽有进步落后之分，却不是衡量民族高下幼劣的标准。事实上，世界上各个国家各个民族都涌现出不可互相替代的杰出人物，都有各自值得骄傲的历史和文明。

现在再回过头来想一想，为什么独具特色的中国筷子和“筷子文化”没有在全世界获得普遍的认同。我想原因不在别的，就在于筷子作为餐具它是中国餐饮文化的一部分，它不但同响誉全球的中国八大菜系联系在一起，它更同“民以食为天”的理念联系在一起，同不忘先人庇荫、不忘父母养育之恩的“食德”联系在一起，同“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勤俭精神联系在一起，同“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的治国方略联系在一起，同不吃“嗟来之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气节操守联系在一起……总之，区区筷子承载着厚重的中华文明。这不是可以简单地送出，也不是人家可以简单拿来的。

我又想起了汉字。五四以来，就有人嚷嚷要废除汉字，号召采用拼音文字。某一领袖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的一篇权威著作中也这样预言。现在淡化母语、不注意汉语规范特别是不注意汉字书写规范的现象更为严重。也还有人认为汉语要走拼音化的道路，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原因就在于方块汉字不是一个孤立的社会存在，它是中国文化和中华文明重要的组成部分。作为书写符号，汉字为中国人服务近三千年，成功而得体；而高明的汉字书写，则超出了实用的范围，进入艺术的境界，神采飞扬，出神入化，更令人叹为观之。汉字记录中华文明，汉字是中国文化的表征。我们很难想象没有汉字怎样阅读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关汉卿、汤显祖、王国维、鲁迅、茅盾等大师的作品，没有汉字怎么写诗词歌赋，怎么拟写楹联，怎么书写成语和歇后语，怎么创作京剧、地方戏和各种曲艺，我们更难想象没有汉字中国书法将会是怎样的面貌。

主张废除汉字的人，夸大汉字的缺点，认为它难写难认，不如拼音文字简易明了，易于掌握。以此之故，断定汉字落后，拼音文字先进，汉字早晚要被拼音文字所取代。其实文字无所谓先进与落后，只要它能承担记录和交际的功能，很好地为本民族服务就行。汉字伟大的历史功绩不容否定，汉字的地位和作用不容动摇。

正像筷子不能输出一样，方块汉字也决不会被拼音文字所取代。

扩而大之，各国家各民族各地域的文化也是如此。就拿以汉民族文化为主体的中国文化来说吧，中国文化就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和价值观念，就是中华民族的根系血脉脊骨，就是中华民族的性格作风气派，就是中华民族的精气神；中国文化就是“天人合一”，就是仁爱和平，就是道法自然，就是居安思危，就是舍生取义，就是浩然正气，就是和而不同、群而不党，就是“朝闻道夕死可已”；中国文化就是夸父追日，就是女娲补天，就是精卫填海，就是愚公移山，就是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山不食周粟，就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就是屈原泽畔吟唱“九死不悔”，就是鲁仲连义不帝秦，就是唐雎不辱使命，就是苏武牧羊手拄汉节杖，箫管凝咽，就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就是杜甫期盼“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就是韩愈“不平则鸣”，就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就是文天祥“留取丹心照汗青”，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就是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中国文化就是大漠雄风，就是江南春雨，就是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就是暗香浮动、疏影横斜；中国文化就是安塞锣鼓、东北秧歌，就是苏州评弹、越剧清唱；中国文化就是小葱拌豆腐，就是煎饼卷大葱，就是茅台竹叶青，就是龙井碧罗春……

中国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灵魂和脊椎。在今天，中国文化又以其鲜明的特色，昂扬地走进世界文化行列。

“寻常一样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宋杜爵），各国家各民族各地域的文化都有各自的“梅花”，由此汇集的世界文化才仪态万方，绚烂无比。

我看见，在东西方精神大餐中，“筷子”和“叉子”都熠熠闪光，竞相斗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