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围城

这饲养世间万物的大地就是个阔佬，他在东西两个开阔场地各摆一个极其体面的戏台子，白昼和黑夜两大当家花旦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可要我说，昼的美哪能比得上夜呢。

夜出场了，面纱的生丝是月亮屈尊作蚕吐出来的，面纱的颜色是上好的蓝玫瑰的汁液染成的。而西边的天空只徒留白昼的一颗妒火中烧布满血丝的硕大瞳孔，谓之曰夕阳。

夜如明蓝色的液体般以毛细现象的方式一点点从东方沉寂如冢的地平线向上蔓延开来，隐约中在嗓子里哼着袅袅的清歌，宛如一根从衣襟上扯出的线那样细而冗长，足以缠绕住天地的呼吸。月牙作胸针，星光作刺青，而那橙色的天空则是她珍贵的皮草垫背。她的姿态慵懒而优雅，长长的深蓝色旗袍轻盈一甩，就倾倒了那躲在时光背后窥伺的千万个歌舞升平的旧王朝。此刻，她半鞠着身子，柔软温暖的肚腹紧贴着急速旋转的高温的城市，像是在挑逗着心爱的玩物。城市聆听着那来自生命深处神秘而悠远的声音，渐渐安静了下来。

路灯沿着复杂交错的交通线渐次地亮起，织成了一面广阔的发光的河网，高大密集的建筑物如茎叶坚挺的水泥稻子伫立在河网之中，一天天等待着人力和机械的拔节，雄心勃勃。车辆奔流不息，像是被遥控的小船沿着笔直精确无误的航道，在每日不变的起止点之间来回往复。结束了一天忙碌而超负荷工作的人们如困顿疲乏奔跑了许久的野兽钻进了各自的洞中，夜为他们体贴入微地按下了室内的开关。白炽灯亮了，此刻，“家”的概念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清晰而动容。冒着白色热气的花洒，盛着美味饭菜的青花白瓷，柔软质地的皮沙发，舒适纯白的棉拖鞋，家人之间的笑语言欢，万家灯火是每个人心中最温情脉脉的眼睛，在黑夜里熠熠发光。此刻，夜是那时间的放映室里最温馨的一档频道。

然而城市里渐渐热闹起来的还有这样一些角落，软体饮料和艳丽的唇膏，啤酒泡泡和破血的尖叫，一群寂寞的人在身体里跳舞，在身体外寻找真爱。不断变幻的彩色光线将他们的脸分割成千万个支离破碎的小块，每一块肌肤都隐藏着不同的欲望和心机。香囊暗解，罗带轻分，黑夜松开了那根紧紧拴住腰肢的熏香的皮带，就像解开了一个装满各色欲望的皮囊，里面的恶鬼狞笑着逃窜出来，为所欲为，直到流出酸辣的眼泪。

各种大小各种分量的戏码均在此刻如火如荼地上演，夜色围城，灵魂在夜色的透射下扭曲，撕扯，改变了模样。

从遥远洋面迢迢赶来的庞大云系在夜色的掩护下抵达了干燥已久的城市，动作的前进和起伏之间带起了微小琐碎的风，那风带着来自海洋母体的潮湿和些许的腥气，悄悄扬起了街角酣睡的烟灰和尘土。旅行一般，那单薄的风先是经过了一个个空旷的楼顶，经过了城市里最繁华的地段，经过了那些如断臂残肢的沉默巨人一样的未完成的高架桥，最后来到了一片星垂平野的荒芜郊外，低头伏进了纤尘不染的草丛。

夜色最善于伪装，最偏爱窥探。她蜷进男人的被窝里，把耳朵贴在他们的胸膛上偷听里面到底住着谁；她拈起一朵凋谢在阳台上的花朵，叹息着，用纤细妖娆的手指掐算着失恋的女人的寿命；偶尔，她也会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孤单的摩天轮里，抬头看时光气势汹汹地带领一大群候鸟匆忙飞过，不留任何痕迹。

天气固然能影响人的心情，而不同的时间段更能让人一丝不挂地展现生命的不同部分。正如这样的夜色。你看，最温柔的情话总是盛开在紫罗兰一样的夜色里，最甜美的梦境也总是在夜深时缓缓拉开帷幕，母亲会在你熟睡时为你掖好被角，痛苦的人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给悲伤放闸。

夜色如奔涌咆哮的潮水，将城市围绕成时间光河里的一座孤岛，忧郁和伤怀的情绪迅速繁衍，蚊蚋般小心叮咬那些敏感人的肌肤。生活给他们强行带上号码勉强的面具，他们学会了如何完美地微笑，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处事方式更加对世俗的口味。红色的高跟鞋灌满红色的酒，夜色至来，他们揭下面具，看到了镜中鲜血淋淋的陌生脸孔。于是在这样深沉而又暗流涌动的黑夜里，有人用滚烫的眼泪给清醒的咖啡加热，有人握着电话在一片混乱的忙音里拯救爱情，有人打开日记，有人合上眼皮，有人醒着说谎话。

城市如岛，遥远的或临近的海域里那些深爱它的人们，背着破旧的行囊，穿过寒流，撑开卑微的信念抵挡雷光，风尘仆仆地向它游来。然而那些光鲜的港口将它们狠狠拒绝。于是，苟延残喘般，靠城市每日脱落的角质——垃圾生活，把耳朵贴在水泥柱子上谛听城市那活跃的脉音，一列列地铁在他们挥汗工作时从头顶飞驰而过，那样的声音让他们无辜地想念故乡的春天大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夜里，他们在天桥的臂弯里支起简易的住所，眼前，只有星星和月亮是亲人，然而它们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有点冷漠。昏昏欲睡中，孩子的读书声从云端传来，闭上眼，此处是故乡。

夜色愈深，深的仿佛要旋入地底。屋子里各种电器运行的声音清晰如呵。我栖居在城市的一隅，在夜色里将思绪放驰。只要是文明存在的地方，有黑夜便有光芒。黑夜里，各种灵魂或是在行走，或是奔跑，或是横在凉榻上失眠等待明天。我听到他们在哭，在笑，却听不清他们的私语。夜色既是探照灯又是遮羞布，有秘密解禁，就有秘密掩面躲藏地更深。

我爱这样的夜，冷静而美丽，难于接近却不难捉摸。夜色如茶，我可以吮着它的芳香，思想可以飞跃千里。夜色围城，我用冰凉的手指夹着原子笔如持着枪，沉着地突围一切思维的桎梏。

沉寂中，猛地从心底传来一声醒悟的爆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