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很狡猾(海河词之二)
一种不寻常的生活经历,一种与众不同的生活态度和方式,文章流畅自然,以自己的亲身体验和经历阐述自己的生存方法,详细丰富,希望引起大家的关注。问好!
我曾经很狡猾,欺上瞒下的事情都干过,而且干得并不笨。
我在海河上第一年是拉小车,活儿很重,第二年当了施工员。我当施工员很偶然,并不是因为我拉车拉得好提拔了我,而是因为我们公社的施工员被民工们打跑了,施工完全陷入混乱,这种情况下才找的我接手。
我完全没有施工经验,也没有水利施工的任何专业知识,也知道施工员不好干,但拉车的活儿太累了,相较之下,当施工员要比拉车体面得多也轻松得多。所以也就硬着头皮接下来。我的前任两位施工员我都认识,一们姓贾,是我们邻村的,论起家族还叫他叔叔。他有多年的施工经验。另一们姓刘,原天津水利专科毕业。专业好,才分也高,上大学时就是小有成就的诗人。曾经搞了一个对象,不小心肚子大了,女家一翻脸,告他强奸,为这个入了狱。回家后县里搞个水利什么的,离不了他设计测量施工。后来当民办教师我们在一起。他个性很强,那时候每早的政治学习雷打不动,可他很少去,为此总是挨批,却不料有一天早上他突然来校了,早早地去踢校长的门,大声责问校长,为什么到了时间还不学习,还在睡懒觉,弄得校长没办法。我的脾气不会像他那样坏,但我一直理解当初他们被民工赶跑并不完全怪他们。
我没有他们那样的知识和经验,只有自己下功夫。区县施工员对我帮助都很大,但这代替不了自己的努力。
施工员首要是每天指挥施工。随着工程进展,堤坡往里缩,河坡往下延,而每天每时,施工员都要指挥堤上的土铺到哪里,河坡要挖到哪里。否则工程就出现问题,窝了工,费了劲,出了差错,这是施工员最落埋怨的地方。况且我完全没有经验和资本,说出话来民工和各村带工的都对我充满不信任。当时公社带工的是杜寿芳和黄宗振,两个大好人。一方面鼓励我说有事为我顶着,一方面嘱咐我有事多去找区县的施工员。
好在我十几天就掌握了施工测量的技术。那时的每天的测量都是区施工员司镜,他们忙不过来,为此经常误工。直到有一天我独自操作水准仪时,我的处境才随之改变。这倒不是我有多么聪明,而是情势逼着我努力。我不懂水利,可是测量上那些术语什么前视高程后视高程并不难懂,我干过木匠,只不过木匠说长短,水利说高低罢了,其实都是加减账。水准仪就那么几个旋钮,基本掌握也不难,难的是读尺。因为水准仪看到的影像是倒视,所以在一瞥之间读出倒视的的塔尺上的数字,要经过较为长期的训练。我没有这个条件,只能自己想了个土办法。我把塔尺拿回去,没事时就闭了眼睛,用手摸住一个尺度,然后突然睁眼,要求自己迅速准确读出数字来,这样我十来天的功夫就胜过别人很长时间的训练。
局面打开了,但还有一个问题不好办,那就是河里的界墙和堤上的界沟。这是工地上所有人都面临的老大难,所以施工中最大的问题也是最烦人的事就是处理界沟界墙。河里的土谁也不愿多挖一锨,慢慢就形成了界墙,高的可达二三米。堤上谁也不愿多拉一车土,公社与公社,村与村的工段之间的沟都可以做战壕了。这样一是影响质量,二是有碍观瞻。上级一来检查,往往会为此大光其火,我们都讲共产主义精神了,怎么还能有界沟界墙呢?所以经常是为此省批市,市批县,县批公社,最后就都批到施工员头上。而民工们在这个问题上比谁都横,处理不当敢跟你动口动拳动铁锨。因为谁也不愿多动一车土。如果去解决,这个说自己的工地多了,那个说有人挪了橛子,总之是越解决纠纷越多,越解决问题越大。这弄得每个施工员和领导都是大头翁式的。我初次接手去处理这个问题,要和民工们称兄道弟,要和各村带工的称兄道弟,软语相求。这还不要紧,更要命的是有时好话说尽也不行。好在工段是前任施工员分的,还怪不到我头上。
第二年在永定新河,该我亲自操尺分工地了。我灵机一动,想了个办法。事实上100米的工段,我作101米分,这样,每个村分到的工地都是数字大而实际小。为了公平公正公开,量工地时,我让村干部们自己去读尺上的数字,去钉界桩。而我在尺的另一端,我的手把多余的尺寸的握起来,这样他们分到的工段正好谁也不会吃亏,当然也不会占到便宜。可是事后,我给他们说,知道你的工段是多少吧?我少给了你多少多少,不信你去量。不过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旦让人知道了,我绝对不责任,就说你们自己挪了界桩。这一招果然有效,一个工期没有人为这个事找茬。大家都以为我给了他们便宜,所以都以为我对他们不错。所以该解决界沟界墙的时候,只要我把标志插好,大家就痛痛快快把界沟界墙消除了。做了几年施工员,我没跟民工包括各村带工的发生冲突,反而成了朋友,其实是我用了欺人之道。虽然不是恶意的欺骗,但是我从此也深深知道,人心有时候并不承认真实。我的前任施工员分工段就分得非常准确,但他们却总是处在别人的怀疑之中。
如果说我对民工们的欺骗还有几分喜剧色彩的话,我对上级的欺瞒就有几分悲剧了。
做施工员的责任我明白,但坚持工程质量,是好说不好做的事情。从良心讲,我知道应该坚持质量,而且我也尽量那样去做。但是从村里带工的到公社,区,县领导,首先关注的是进度,如果你为了质量影响进度,自然就会被骂个狗血喷头。相反,如果那一天你没有控制好质量,而恰恰这一天上边按要求来检查,把你给查住了,你仍然逃脱不了挨骂。这样,我这个工作实际上时时都处在两难之中。站在本位的角度,我得时时想办法把已经发生的问题遮掩过去,而从上级和质量要求的角度来说,我得尽量保证质量。因此常常被挤在夹缝之中,让人退无可退。
那一年好像就在永定新河,宝坻县靳庄子一带。不知什么原因工程完不成了,可能是设计时误算,也可能是施工困难超出预料。为了完成任务,已经从家里调来两批增援民工,还是不能完成。当时天寒地冻,到什么程度呢?工地上的土已经冻了四寸来厚,天津地很湿,一旦冻了,冻土就很有韧性,所以每天上工先得用刨斧把冻刨开。手被冻地震得开了口子,鲜血直流的。晚上住在工棚里,所谓工棚,其实只是一层席,一层塑料布。天津那边地野风大,上冬时节常常是八九级风。晚上的狂风把塑料布都抖起来,能看到马路上汽车的车灯。我们睡觉的时候都是用绳子把被子扎起来成一个筒,然后再钻进去。这样的天气条件实际上已经无法干活,人们被赶到工地上,也是软磨硬泡,可有一天人们忽然干劲倍增,所有小车都装得满满的,潮泥块子拍起老高老高,直到不能再往上拍为止。路哪儿不好走就往哪走,一辆小拉车三晃两晃,三趟两趟,轱辘就被拧扁,聋得转不动了。所以那天不到中午,所有小车都停在了修车工的面前。下午就干脆停了工。我知道这按马克思讲的就是自发斗争。
当时公社带工的是黄宗振,人非常好,处理问题稳重而有经验。他对这种现象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如常地申请了上级验收。晚上他对我说,一定要设法交工。我说谁来验收,他说是省里领导。那时根治海河是政治任务,为了保证质量,要省海河指挥部的工程师来亲自司镜验收。我说省里的就好办,如果是县区的,成天在工地上转,那里高哪里低他们比我也不算不不清楚。当然困难还是有的,事实上河底离验收标准还差一米左右。我预想省领导不会下河底踩着泥去踏堪。我立即布置民工们到河底去挖坑,到时候我把塔尺往坑里放就行了。但我很快就知道地冻得太厚了,费了半天劲,没挖出几个像样的坑来。直到省里的领导来了,其实我还没有想出过关的办法。实在不行,我只能是不顾专家的手势,脚下跑快一些,找到坑深之处再放塔尺,争取多测一些合格数据吧。
省里专家来了,水准仪架在河边,要引水准点的时候,区施工员老冯问我这个水准点是多少?我忽然找到了救星,随口把水准点的高度降下了一米。我是凭直觉做出的判断。我知道老冯是在帮助我解套儿。因为按照常规,使用一个水准点是不能凭记忆的,必须查资料才能确认,重要的水准点还要与附近的核准之后才能使用,哪有问我的道理?如此,验收当然很顺利了。
事后老冯和公社领导都夸我很聪明,我想我当时很可能是苦笑,因为那件事在我心上留下了永久的伤痕。大学毕业后,我没有选择其它职业,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我没有能力,我不能做到上下圆熟,游刃有余,但起码我并不傻。但是我不愿意心太累。唯有教学,我可以并不违心地把知识讲给学生。
我曾经很狡猾,我只是没有选择用狡猾来表现我聪明的生活方式。我的心中也有恶魔,我只是不愿意把恶魔释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