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失眠
是谁在吟唱着古老的诗篇,是谁在纪念着古老的故事,一千二百多年的历史,始终让人在心头发出感叹。一颗年轻的心追随着一个古老的梦开始在生命的角落里轻轻诉说: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杂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是谁,在天水的那一方浅浅吟唱?又是谁?在月亮西斜的那一头排遣忧愁?听着这袅娜的如泣如诉的低吟,时光悄然漫过来,年轮又一圈圈被荡开……
一早醒来,早饭都来不及吃,便疾步行至那心弛向往的地方。可是,那么大那么长的大红榜单上,竟然,没有他张继的名字。
他,落榜了,一千二百多年前。
怏怏的抬足走回舍馆,唯今只剩离去罢。中榜的人,连名带姓一笔一画写在榜单上,天下皆知。可是,在他看来,考不上的人,才更是天下皆知。所到之处,无一人不在纷纷指笑:“看,那个就是寒窗苦读数十载,却榜上无名人氏。”离去罢,他已无颜继续呆在这座繁华的都城。寒窗十年,虽有他悬梁刺股的执着,琼林宴上,却没有他的一席锦华之地。而今,只有落寞转身,留下萧索背影一片。
与商家议好价,他踏上小舟,船行似风。把一派繁华远远抛诸脑后,以及那场插花游街,马蹄轻疾,衣锦还乡,袍笏加身的荣耀梦。
船行至苏州,天暗了,茫茫的碧水失去了归去的方向。船家泊好那一叶扁舟,勿自歇息去了。只有苍茫的夜色笼罩着他那颗多愁善感的心。他,无心睡眠。
这是一个秋冷雁高的季节,这是一个忧心伤神的月夜。他的生命,脆弱得如江畔上那一脉风中飘荡的芦苇。风欲静,而其却摇摆不定;无物摧残,却堪曲折。所以,容许他一个落魄的士子在这一池秋水之上放任他的忧伤。从来,江水,便是可以无限量地收纳古往今来一切不顺之人的泪水呀。
月,西斜了,几声鸦啼,粗嘎而嘶哑,好像一名纤夫正一脚一沉重的把月亮往天际更远的那一方拖曳。岸上,霜已结千草,湿气满天飞,冻气结人心。夜空里的那几颗零碎的星辰哟,更似晶莹剔透几粒清霜,粒粒零落凄绝。
江上渔火三三两两,明明灭灭,随风飘忽。他的心,则像这风中的烛光,飘摇不定。哪怕只是一场平常的睡眠,亦不可以让他舒枕安心。身为渔人,尚有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而他,空有一腹诗书,却无用武之地。月自光其光,霜自冷其冷,鸦自鸣其乐,渔人自笑傲这一片江河湖海。只有他张继,成了天不收地不管的失眠人。
一阵钟响划过清冷的夜,在江面上荡起一丝丝涟漪,却击不醒这个沉睡的世界。原是苏州城外寒山寺的“半夜钟”,一声声响彻天际。沉重的木锤好像不是敲打在钟面上,而是一次次沉且有力的撞击他的心,痛入骨髓。于别人,却成了睡梦中模糊的衬底音。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啊,又是谁?在那漆黑如墨的夜色里垂首浅唱?原是张继,那个一千二百多年前落第的张继。感谢上苍,如果没有张继的落榜,诗的历史上便又少了一首绝妙的好诗。我们今天的某一种心情,谁又能一语道破?
一千二百多年过去了,那张长长的大红榜单只怕早已风干,腐化。而谁又记得那一届的状元是姓甚名谁?哈!没有人去管他是谁?如今人们知道的只是那个落榜的张继,以及在那艘失意的小船,他那场不朽的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