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已然成他乡

自18岁离开家乡后我再没在家乡过过清明，母亲是年年要回去的。因为现在有清明小长假，母亲也渐渐年老，于是决定陪她回老家扫墓。

从决定要回老家起，心中就一直没平静过，想起了席慕容的诗：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

过去的一幕幕于是就象电影似的在脑中回放：

故乡在苏州张家港的一个乡村，坐落在长江入海口，是典型的江南村庄，依河而坐。村前村后的小河边是小伙伴玩耍的乐园。在河里打水仗是常事，等分出输赢后，又摸起丝螺，顺手拔几支野茭白，也是满载而归的。到了摘菱角的时候，坐在浴缸般大小的木头脚盆里，划在河面上，边玩边摘菱角，满心惬意。等冬天村后的河面结冰，到河面上溜冰是不可少的。开春后河边到处是野菜，我偏爱马兰。每家屋后还有一片竹林，春笋是很美味的，挖上它，拿回家和才下的鸡蛋一炒，肯定能饱口福。墙缝里的蜜蜂是要掏的，因为蜂蜜很甜。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不如捉了它烤着吃，香极了。入夏的桑葚在枝上红得发紫，诱着我们爬上去摘下。晚上也是不闲的，就着月光捉迷藏。还有，到村里或邻村的社场看露天电影是小朋友的最爱……

就在这样的念想中盼来了清明节，准备就绪，驱车前往，出了无锡城，一小时不到就进入张家港市区，展现在我眼前的是拔地而起的新城，道路宽敞整洁，建筑美观时尚，路旁绿化带里桃花梨花白玉兰栀子花竞相开放，柳树舒展开了黄绿嫩叶的枝条，在微微的春风中轻柔地拂动，就像一群群身着绿装的仙女在翩翩起舞。马路变成了一条五彩路，鹅黄嫩绿、姹紫娇红，叶儿花儿都充满了生机。深呼吸一下，那一缕幽甜的香啊，直沁入你的心肺，让你沉醉。

可是，过去读书时常走的路在哪里，原来常逛的商场也不见，面对四通八达的道路，我实在不知道方向盘该往哪里打。干脆停下车，打电话求助表弟，等表弟前来接应。

在表弟的引领下，来到舅舅家，舅舅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过去年少，条件也不好，并不讲究吃，因此于我对老家吃的记忆并不深刻。等到刀鱼上桌，表弟舅舅向我们介绍，才知清明正是吃刀鱼的时候。刀鱼因其状纤薄如刀而得名，又因其味鲜美而出名。而从江阴到常熟段的长江刀鱼肉质肥嫩细腻，口味最佳。刀鱼刺特别细密，长寸余，半透明，似玻璃纤维，吃时，要从刺上抿，软嫩的鱼肉纷纷浸入你的喉咙，那种鲜美无与伦比。亲戚们边吃边向我们介绍美食，仿佛我们根本就是外地客。

第二天一早，前往墓地扫墓。记得小时候爷爷奶奶的墓就在家附近，可是现在家乡的村庄已经全部铲平，找不到一点过去的痕迹，原来的村民们也都集中到镇上，住在安居房。而原来我熟悉玩耍的地方已经被一幢幢厂房所代替。往事如烟，一切已离我远去。村民的墓地全部集中在长江边，约有上万平米，成长方形状。里面垒着一条条20多米长50厘米左右高的花坛，花坛侧面每隔50厘米左右一家刻着去世的人名，这就是各家的墓地。

这样的墓地绵延几公里，上坟的人浩浩荡荡，一个个拎着冥纸，拿着祛邪的挂着彩纸的桃树枝。找到爷爷奶奶的墓地，母亲点上香，叩头，烧上冥纸。我看着爷爷奶奶的名字，岁月如水流逝，爷爷、奶奶己离世多年，他们的容貌也随着时间的冲淡渐渐模糊。但那份亲情，依然念念不忘，那份哀思也深深地驻于心底最深处。我虔诚地叩了三个头，认真地烧着纸钱，一阵风过，纸灰随风卷起，飞旋向上，又纷纷扬扬落在头发上，衣服上，一如我绵绵的哀思。但愿我的哀思能让逝者的灵魂得到安宁。站在墓地，放眼望去，烟雾缭绕，人山人海，这样壮观的扫墓场面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虽是在爷爷奶奶的墓前站着，然对祭祀程序的生疏，墓旁生人的讶异，我总有过客的感觉。

回到小区，游走在小区道上，东张西望着，还想寻觅到儿时的玩伴，或看着我长大的大伯大婶，然而，居然碰不到一个我认识或认识我的人。忽然羡慕起古人来了，即使贺知章，纵然“儿童相见不相识”，也能回到他熟悉的村庄，见着熟悉的朋友，而我却再也觅不到年少时生活的一丁点痕迹了。我知道故乡于我，从此只是干部履历表上籍贯一栏冷冰冰的苏州张家港了，而我记忆深处的那景那人那事只是在提及或看到张家港时的心头一悸，终将归于平静，淡出生活。

故乡于我，已成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