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的爷爷

章骁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4-14 14:56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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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曾经饱经风霜的爷爷,积劳成疾后不得不住院,孙辈的我和父亲为了给爷爷治疗病症,物质、精神上都承受着一定的负重!

此时,爷爷就坐在我对面的硬塑板凳上。这是医院门诊大厅里常设的一种凳子,简单结实,光滑冷硬。浸在飘着淡淡的药水味的空气里,爷爷的目光有些茫然,神情局促,胸前紧紧抱着从老家带来的一个旧黑皮包,皮包的带子套在脖子上。包里装的,是一大叠病历,还有一张CT照片和一张X光影片,几个用空的药瓶包装盒,以及一些从吃完的药瓶里抽出来的说明书。

我坐在爷爷对面一个同样的硬塑凳上。眼前爷爷的模样让人揪心:他的嘴巴不停地张合着,喉咙的筋骨艰涩地做着伸展运动,脸上找不到一点多余的肉,皱巴巴泛黄的皮肤,紧紧贴在凹凸不平的颊骨上,一下就让人想起传说中的木乃伊。已经是四月天了,爷爷身上还裹着一件毛衣,外面加披着一款带内绒的旧袄子。三步之外的我能够清晰听到从爷爷嘴里发出一阵又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我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看爷爷,又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开。我不忍看到已过古稀之年的爷爷一脸痛苦的神情。

两年多来,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和父亲一起带爷爷来这家医院看病了。这是邻县的中医院。医院的院长和我们讲同样的客家话,老家就住在父亲工作的乡镇,对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有独到之处。父亲是经过四处探听才找到这里来的。爷爷似乎也对这位和蔼可亲的院长医生十分信赖,十分顺当地同意了把这家医院作为定点医治的去处。这种时候,爷爷已没有了更好的选择,经年的病痛缠身已经把一个老人的神智消磨怠尽。

爷爷的病情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在省城得到了确诊。爷爷患的是老年性肺心病晚期,导致肺气肿,肺功能严重衰退。医生说,爷爷的病要完全治愈是不可能的,只能依赖药物稳定病情,减缓恶化的速度。这种病最大的痛苦就是呼吸困难,免疫力逐渐减弱。用医生专业的推断说法,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窒息而亡。这个结果出乎全家人的预料。病魔的诡秘和残忍,体现在其对生命摧残方式的险恶,它的降临往往只是迅即之间,而对肉躯的侵蚀过程却总是百般折磨。爷爷的病情就是实证。一个正常的人,偶尔的胸闷不畅都令人神伤力竭,常年的气喘窒息,对年迈的爷爷来说,是种怎样的苦闷和痛楚?!

很快,父亲从挂号窗口走过来,先行上楼找医生去了。我随后陪着爷爷慢慢跟上。院长的办公室在四楼。从一楼爬往四楼,这段简单的行程,对爷爷来说,却是一程极为艰苦的跋涉。爷爷努力抬起一只脚,缓缓迈上一个台阶,再费力地抬起另一只脚,踏上同一个台阶,然后,再迈出去一只脚,足足用了几分钟,我们才上去一层楼,爷爷却早已满脸的汗珠,毫无血色的双唇打开成一个巨大的O型,形似一条久离水面大鱼的嘴,枯瘦的胸部剧烈起伏,喉腔里挤出模糊不清的喘息声,这种浑浊的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把我的心挠地一片疼痛。我停下脚步,扶住爷爷的肩膀,连说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再走。

就这样,爬一层楼,歇一阵子,再爬一层。约莫二十分钟,我们终于来到了四楼。此时的爷爷,已经直不起腰来,一只手扶着楼梯扶栏,另一只手则不停地在胸口来回抚扫,似乎想要把喉咙内的气管揉顺,好让呼吸道里的气流循环进出的速度能够快一些。爷爷的脸憋成了黑紫色,头上稀松的白发杂乱无章,长成很落寞的样子。谁能相信,眼前这个苟偻着身子,弱不禁风的老人,曾经是一个名震村内外的狩猎高手,每每能在山林深处健步如飞,一个夜里翻越几十里山路,次日凌晨却独自肩扛一头碎花山豹回来。他还曾是镇里百里挑一的屠师,只身一人,用一根铁勾,一把屠刀制服过一头两百斤重的肥猪,由此赢得了“张一刀”的美誉。他更是个捕鱼好手,不用帮手能够一手撑篙,一手撒网,驾驭一叶竹筏穿行在惊涛骇浪之中悠然自得。曾经生龙活虎风光无限的爷爷,此时却静默在医院楼道一角,面如枯槁,像一栋岌岌可危的陈年老楼,一不小心就有崩塌的危险。

显然,爷爷自己也感觉到了这种危险,他努力想直起身来。爷爷抬起头,小心地伸直腰,定了定身子,终于颤魏魏放开了手里的栏杆。就在那一刻,我看到爷爷身躯微微晃了晃,突然间象失去重心的木头,朝着楼梯口倾斜而去。我眼疾手快,一个健步上前拉住了爷爷的手。下意识地,爷爷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臂,把我的胳膊抓得一阵隐痛。终于稳住了身子。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再松手。我牵着爷爷的手,一步一步,缓缓地沿着四楼长长的过道,朝院长医生的办公室走去。此时的爷爷,乖顺安静得象一个孩子,任由我牵着他,一路前行。

爷爷的手粗糙且无力,握在手里,有一种抓住枯枝的生涩感。这双手曾无数次牵着我四处游玩逗乐。如今,爷爷却要把自己的手交给我,在我的掌心里寻求安全。我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我死死地握着爷爷柔弱沧桑的手,象撰着一颗生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