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往事
心酸的往事,谁都不愿提及,回忆里总是会有晶莹的泪花在闪烁着以往心酸的经历的!问好作者。
天空开闸似的,雨下得真大,瓢泼的那种。大雨压根儿没有想过要停下,世界里全是水声,雨控制了整个世界。天地间灰蒙蒙的一片,几里开外的山岗都变得模糊起来。田野已成为一片肆意的汪洋,青黄的早稻才微微露出一星的脑袋,随着流水前后摆动。家家户户的瓦檐水宛如挂着的瀑布奔腾不歇地哗哗下流……
亮子坐在家门口,怔怔的望着扯天扯地的暴雨以及在风雨里挣扎的树木,显得有些茫然和无助。他十分想念往日那绿音袅绕的森林,鸽哨悠扬的天空,然后自己变成一只美丽的风筝或者小鸟。
潲进来的雨点沾湿了亮子的眉毛和裤脚,虽已入夏,亮子却感觉到一股丝丝的凉意。屋里的地面湿湿的,空气也湿湿的,亮子心里闷闷的,似乎压着什么。通往学校的小路早已被肆虐的洪水淹没,有一处山体已滑坡,泥石将小路给堵住了,实际上也阻断了乡亲们出去的唯一道路。学校恐怕也进了水,亮子冥想,心头掠过一丝的恐慌。学校已停课三天了,其实亮子已有四天没去学校了。那天亮子戴着斗笠上学时,一不留神踩到沟洫里,顺势滚入柘溪﹙溪名﹚,差点被洪水卷走。幸亏慌乱中抓住了一撮芦苇,不过芦苇锯齿似的叶子却将亮子的手掌划破,殷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一股刺心的痛令亮子直不起身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斗笠在洪水中挣扎着顺流漂走。最要命的是亮子的书全部浸湿了,亮子只好沮丧地回到家里,将书摆放在灶台上慢慢烘干……才四天,亮子竟有些想念同学,还有他最喜欢的周惠老师。
亮子在门口呆坐了许久,如一尊石像。小黄狗在他身上蹭来蹭去,亮子感觉有些无聊。亮子特别想看一会儿书,但是家里只有《阿诗玛》、《铁道游击队》两本小人书;亮子已将它们翻了很多遍了,主人公的对白他都几乎可以背出来。亮子寻思着去村西的黑俚家借,黑俚的父亲是学校的民办教师,给黑俚买了好些小人书和连环画。小伙伴们都很巴结黑俚,黑俚很神气也很小气,对亮子却例外。但是,这雨实在是下得太大,还夹杂着密风,四处电光闪闪,亮子最怕这个。十天前,漳陂村一名叫春娥的妹子在莳糯稻时让雷电当场劈死在田里,听说这姑娘还找了婆家定了亲,就等下半年出嫁了,亮子觉得很可惜。亮子还知道就在前几日,石塘小学有几个学生在教室里自习时被从房顶穿透下来的电火球活活烧死。所以,周惠老师反复告诫同学们打雷下雨时不要外出,更不能站在大树和高墙下。可是借书的念头一直折磨着亮子,亮子便去寻雨具,这才想起一个斗笠被自己弄丢到溪里了,另一个让二婶借去,说是去修水库,家中仅有的一把油纸伞也被父亲拿着外出了。亮子只好无可奈何的坐回门口的矮凳上,伸出瘦瘦的脚丫子接着瓦檐水玩。亮子不知道这雨会下到何时,大雨已经连续不断下了半个月了,广播里说未来一周内还将有大到暴雨,提醒外出的人们注意安全呢。
亮子的母亲正在床上呻吟,她病了好些日子。亮子进了屋,问母亲很难受是吧。母亲说有点,然后忧心地说你爹去请医生怎么还没回来。亮子说快了。父亲是中饭后去河对岸的湖中村请一名叫阎祥的赤脚医生。出门时,叮嘱亮子外面闹洪水不要随意出去,在家好好照顾母亲。亮子说知道。亮子想对父亲说路上小心,刚要张嘴,父亲已赤着脚踩着水啪啪啪的走远了,亮子心头泛起一丝的失落……亮子心想,去了几个钟头了,父亲也该回来了吧。亮子对母亲说我来替你揉揉背吧,母亲说不用,然后问猪草打好了吗?亮子说,上午到园子里拔了一大堆,够两天的草料,还掐了一把嫩生生的马齿苋呢。母亲说你父亲最爱吃马齿苋了。亮子莞尔一笑说是呢,然后心里又惦记起父亲来:现在的柘溪水涨势凶猛,连桥都漫过了,父亲过桥有危险么,听说十里外的沙坝村有一位老妪被大水冲走了,尸首至今还没找到呢。正想着,有人在‘亮子、亮子’的唤着。亮子知道是满妹子,一边应一边迎了出去。满妹子喘着气说,亮子你家的瓜棚塌了。亮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糟了,这瓜棚可是父亲的心血,那是年后父亲在柘溪旁选中了一块金瓜地,然后花了半个月傍溪建成的。本来今年天气好,瓜秧长势喜人,还结了许多拳头大的瓜仔,父亲悉心照顾、日夜看守,一心指望着丰收。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入夏以来,连降暴雨,瓜藤浸在水里全腐烂了,更不用说金瓜儿了。父亲近来十分烦躁消瘦了很多。如今瓜棚也倒了,父亲该会多难受。亮子示意满妹子小声点,他不想让母亲知道,然后冒着大雨跑到瓜地。此时的柘溪红褐色的洪水咆哮着、翻滚着,如一头丧失了理性的猛兽,全然没了往日的宁静与婉约。水面漂浮着一些从上游带下来的木盆子、破篓子以及树枝之类的。父亲筑的那道堤垸已似马其诺防线一般被冲得支离破碎,瓜棚的墙体已彻底塌了,散架了的椽子在水里横七竖八的漂浮着。亮子感到一股锥心的痛,泪水夺眶而出。
亮子淋得浑身通透,回家时母亲絮絮叨叨责备他。亮子想告诉母亲,可泪水抢在话之前涌了出来。亮子感觉有些疲惫,换了衣服后靠在桌子上眼皮一搭睡了起来。一觉醒来,感觉手脚冰凉,看看座钟亮子有些惊慌,五点了,得煮饭了,猪草也还没剁呢。亮子下了米准备点火,一摸,灶坑里的茅草全是湿的。亮子知道厨房漏雨了,厨房上的瓦片被狂风吹打后碎了不少,父亲上去弄过几次都无济于事。亮子划了七八根火柴才勉强生起火来,一下子浓烟满屋子都是,熏得亮子连眼睛都睁不开还呛得不住的咳嗽。厨房里十分溽热,亮子的脊背漉漉而湿,汗水将亮子的背心湿透得可以拧出水来。煮熟饭、猪草剁好后,亮子准备炒菜,刚移到灶边一滴水便啪的一声打在脖子上。亮子这才发现厨房有好几处都在漏雨,便找来了脚盆、水罐接漏。因为母亲戒口,亮子给她蒸了一份鸡蛋,然后炒了一碗青椒炒干萝卜和一碟马齿苋算是晚餐。
座钟铛铛铛的敲了七下,天已经暗下来,可父亲却依然不见人影。亮子心里开始着急起来,不时倚在门口跂望,他很想找个人问问,可村里的人似乎蒸发了一样。亮子感觉很饿,便胡乱扒了几口饭菜,觉得甚是无味。收拾好了碗筷,亮子点起了油灯,用艾蒿替母亲薰走了蚊子,便拿起语文书想看几页,可心头老挂念着父亲,母亲也很担忧都问了好几次了。在暗淡的灯光下,亮子脑袋沉沉的觉得没劲,就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亮子,亮子”二婶在门口尖声地喊。亮子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惊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接过二婶还来的斗笠。二婶问你爹回来么。亮子说朆呢,说是去湖中村叫医生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医生不在呀。二婶接过话茬说你不知道呀,爹在抢修水库呢,大沙水库的堤坝缺口了,村里的男人都去了呢,我也是刚回来不久。原来这样,亮子松了一口气,随即心里又怨恨起父亲来。他有些怜悯母亲,便进屋去陪母亲说了一会儿话。
半夜里,听见有人在厨房弄得咣当响,亮子明白父亲回来了。一看座钟,已十点了。亮子问,水库修好了吗。父亲说没呢,明天清早还得去。亮子本想告诉父亲自家的瓜棚坍塌了,随即又止住了。不几时,便听到父亲粗重的呼噜声。亮子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觉得这一天非常的漫长,他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湖中村请医生……
故事发生在1982年的夏天,那年夏天整整下了二十一天的大雨。亮子村被大水冲垮大小三十多栋房子。水库倒了两座,乡亲们在水库上奋战了近十天。这一年村里的庄稼普遍歉收,亮子家挨过了一段很紧巴的日子。还有一件事亮子一直不愿讲,那就是四个月后,亮子的母亲永远地离开了他。
亮子是我一位要好的朋友,那年亮子十岁。亮子给我讲这段故事时,眼里还闪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