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田
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份责任田,或大,或小,或肥沃,或贫瘠。你收获的可能是酸涩,可能是甘甜,也可能是一贫如洗。但只要你耕作过,努力过,付出过,你的生命就有了亮丽的色彩,有了令人回味的余地。
——题记
妈妈辛苦了一辈子,最后就躺在了她耕种的那块责任田里。
“责任田”这个词,最初是在1980年听说的。那年我18岁,刚考上大学。到校七天,父亲突然病故,年仅49岁。哥哥刚成了家,有了孩子,忙自己的一摊子事。弟妹们分别是6、9、12、15岁,帮不上什么忙,种地的事自然就落在了妈妈头上。
妈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年轻时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总是分在老年组。出门扫大街,别人都担心“不要让大风给刮跑了”这可能和她是双胞胎有关,同胞妹出生不久便夭折了,幸存下来的她体质羸弱,气血不足。四五岁时,姥爷让县城住的日本宪兵抓了去,毒打致死,使她早早失去了父爱。17岁时嫁给了父亲,据说从没有离开过药罐子。她最初生养的两个儿子都没有成活,直到22岁时才有了我哥哥。40岁以前,她多半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生儿育女上。养育三男三女,花费的岂止是一点心血?!
生下小弟弟不到半年,父亲突然得了脑血栓,半身不遂,不会说话!三岁、六岁的两个妹妹到学校叫我回家,我说“你们回去吧,我还要考试哪!” 那时不谙世事的我,哪知道父亲生病意味着什么!“唉,你爸流了泪,说万一他走了,想见你最后一面也见不上啊!”
妈妈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看护弟妹,实在忙不过来。12岁的我只好放下书本,回家帮忙。妈妈想尽一切办法给父亲治病。她求过“神医”,用白酒做药引,用小儿脐带、朱砂、红枣等配制煎熬做药剂,让父亲喝下;她拜过菩萨,说一张白纸上有星星点点的尘粒是上天所赐,有奇效;她还让部队的医生、县医院的大夫们给父亲输液针灸……她给父亲喂饭、擦身、端屎倒尿;给父亲拉胳膊、掰手指、舒筋活络;她耐着性子,猜测父亲“一不加九”“我家有谣言”那天书一样的语言,教父亲一字一字地喊儿女的名字。有一次,父亲着急地指手划脚,伊一伊呀呀,不知想说什么,一家人猜了大半天也猜不着什么意思,最后这道难题还是母亲给解开了,原来父亲在自己单位宿舍的被褥里放着一张存单!
在母亲的精心照料下,父亲的病情逐渐稳定并有了好转,他慢慢下了病床,学会用左手吃饭,也能说清“不”“买”等简单的字眼了。妈妈的眉头舒展了许多,休学一年后,她就叫我回到学校读书了。妈妈更加辛勤地忙碌着,她喂了十五六只鸡,用一篮篮的鸡蛋换回柴米油盐;她不停地割猪草、磨饲料,七八个月出栏两头猪,用卖猪的钱补贴家用。四五年后,她给哥哥筹办了婚事,没有借一分钱的外债!
日子如水一般地流去,弟妹们在一天天长大,妈妈的头发也在一丝丝地变白。我们搬进了村里分给的新居,我顺利地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生活好象有了那么一点起色,我终日沉浸在憧憬和无知的喜悦里。
一个电话,将我从喜悦的颠峰打到了悲伤的谷底。父亲的突然去世,又让母亲陷入了艰难的困境。父亲仅有的42元的退休金也没有了,5个上学的孩子可怎么办呢?“妈,让我回来帮你一把吧!”“好不容易考上个学校,怎么能不念呢?!”出殡三天后,妈妈硬是把我“赶”走了。从那年起,妈妈的心就栓在了责任田上。
其实那两亩七分地只能算是口粮田。它分为三块,村东头的是河滩地,土质最差;村南有一块是狭长的坡地,有一块还算得上平整。几块地都离家很远,走一趟最少也得一个小时。通往坡地的那条羊肠小路,弯弯曲曲,直上直下,特别不好走,待庄稼生长起来,绿油油一大片,把小路覆盖得阴森森的,有种恐怖的感觉。妈妈终年就奔波在这样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可能是为了壮胆吧,她身边常跟着一条小黄狗。
春天是最乏味的季节,只有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在渺茫的希望里,妈妈要忙着锄草、整地、施肥,做好播种的一切准备。待六月初,种子从土地探出了头,妈妈的心也便有了绿意。她起早贪黑,在土地里一蹲几个小时,精心挑选,把粗壮的禾苗留下,像解救一个个幼小的生灵;到七月份,庄稼疯长,高过人头,就是抓肥田粉、拉大锄那道工序了。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地里闷热得喘不过气来,叶子把脸、胳膊划得生疼,妈妈不知要撒多少汗才能把所有的地仔仔细细地锄个遍!八九月份,妈妈就松闲点了,她陆陆续续地从地里摘回豆角、倭瓜,掰下嫩玉米,刨出土豆,取回红白萝卜,在喷香的饭菜中享受自己的劳动成果了!国庆节前后,庄稼都收割完了,院子、窗台、房顶摆满了一排排黄澄澄的玉米,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南瓜,一串串红红的辣椒,一捆捆绿油油的芥菜……天道酬勤,妈妈用辛勤的汗水浇灌出了五彩缤纷!
其实,风调雨顺的年景毕竟少。庄稼人,很多时候要看老天爷善变的脸色行事。大风会在一夜间把成熟的谷子吹个尽光,冰雹十几分钟就把玉米秸杆打得丝丝缕缕,成为“光杆司令”。村里十年九旱,有时土地旱得大张着嘴,像要起火冒烟!到收获的季节,望着稀稀落落、高高低低、长不出果实的庄稼,叫人绝望伤心、欲哭无泪!
妈妈默默地接受了这一切。来年的春天,她依然在土地上播种新的希望。
渐渐地,妈妈不仅不发愁种地了,反而成了瘾!她在院子里也开辟了一块自留地,种上西红柿、茄子、辣椒、葵花等,经常浇水、施肥、打理,一到夏天,院子里也郁郁葱葱,红红绿绿,有了勃勃生气!既调剂了饭菜,又美化了环境,一举两得!她把新鲜的蔬菜送给邻居的老婆婆,把西红柿送给贪吃得流口水的小孩子……
土地,成了妈妈精神的栖息地!她孤独寂寞的时候,她牵挂孩子的时候,抑或兴奋喜悦、生气无处发泄的时候,都要往地里跑。土地无言地接受了她的泪水、汗水,为她生长出绿色的希冀!
妈妈太累了。她不仅要种地,还要洗衣、做饭,照顾儿女孙子。有一回,她坐在锅台上等上晚自习回来的孩子们,一打盹,让灶火把自己的眉毛和头发都燎了!
晚年的妈妈积劳成疾,患上了多种疾病。先是脚跟疼,不能走路;后来又是高血压,静脉堵塞。她舍不得打针吃药,害怕给孩子们留下负担。任凭我们怎样期盼,怎样疗救,母亲在她63岁那年,即1996年11月19日凌晨2点,永远闭上了双眼。
入土为安。尽管时间流逝,我常常会想起母亲,想起融入她生命的那块责任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