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
文章用较大篇幅记录了关于家乡的一些人和事,可见家乡在自己骨子里的烙印之深。不管是人是物,作者都能笔入细节,将记忆里的故事全面的呈现在了我们面前。读来颇有几分滋味。
前言:
2009年9月9日至21日我到老家一访。这是六十年来第一次踏入故土。先到的郑州,11日我去祀仪乡村看望了九十岁的老干娘,时间虽短,但这是我此程的重要事情之一。11日至18日在十二哥家小住,感受到浓郁的亲情和细致入微的关照。十二哥是县政协委员,是这个家族惟一固守在本土的老知识分子,也是家人回乡的落脚点。热心的九姑从郑州与我同来唐河,她和十二哥、十二嫂不惜以八十岁的年迈之躯,下顾陪同我这个资历、年龄都比他们小得多的人故地重游,以惊人的记忆力回顾那个时代这个名门望族的家史,给我讲述那尘封的往事。一幅幅历史画卷栩栩如生地展现在我的面前,由此我似乎知道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这一困扰我几十年的哲学命题。有关家事我过去虽有所知,却只是轮廓化和概念化,并不如此真切和感性。
此次来我也看望了县劳动局干部大姨家表哥序,在郑州看望了大舅的独子企业家表哥超,他们也已是与子孙共享天伦之乐的老人了。超表哥还亲自开车带我到开封古城夜市转了一圈,体验民间风土人情。此行时间虽短,思想却跨越了中国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有特色的年代、经历了国事和家事的重大变迁。感慨颇多。
在唐河县城住了七天,遂成七篇感言。
一开篇:山川、古塔
河南省唐河县是中州大地的一块瑰宝。
县志云,这里有三千多年的文明史,自秦以来,历代为州县治所。它位于南阳盆地东部,河南油田腹地,面积两千五百平方公里,耕地二百余万亩。辖七镇十三乡,一百余万人口。祀仪镇,位于县城东南、桐柏山之西麓。东有石柱山、四方山、画山;南有马武山、晒山、龙山;西有午山、草山;北为丘陵岗地。镇外仅三二里内有平原沃土。其县境内多水,东部为秋水,西部为清水河。清水河源出祀仪镇之南山,其源有二:东曰祀河,西曰仪河,二水北流至镇外汇合始为清水河。清水河流入县南注入唐河,再向南流经汉水汇入长江。祀仪镇在祀河、仪河之间,当地人依其流向方位将两河分称为东河、西河、南河、北河。
好山好水好地方。当地人称:“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
县城里有北宋时代建成的泗州塔。塔前流淌着红沙河,塔后建庙宇,供奉千手观音。沙河塔影,古塔凌烟,历代都成为稀世奇观,与紫玉龙海、石柱擎天、莲花捧佛等交相辉映,构成唐河八景。现如今,只有古塔傲立其间,它悠远的历史和古朴的形象,在喧哗的尘世似乎已淡出人们的视野。
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曾记否,几千年来,这里是群贤毕至,渺渺乎灿若星空。中华文明自中原大地腾起,迎向八面来风。
我有幸生于斯、而无缘长于斯的、我的亲切而又陌生的故乡呵,她是我心中不息的牵挂。在我的心里,她就像是我的母亲,离我愈远愈是感到她的存在、她的栩栩如生;我与故乡,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结,她是我生命轨迹划过的第一笔浓墨重彩。
二、童年往事
(1)
那时,她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她有时随母亲住在外婆家,有时住在唐河县城。她的爷爷已经去世,县城的住房是已故爹爹的继母、她的奶奶租住的地方。门面是挂着招牌的店铺,院内有多个住户。
有一天早上,也不记得是春节还是什么日子,满街的房屋大门口都挂上了小红旗,一眼望去,很是喜庆;红灿灿,给灰色的街道增添了勃勃生气。小姑娘从未见识过这样热烈的场面,她怀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心情从家门口沿着街道信步走去。街道两边的大门上都插着小红旗,她边走边看,边看边走;不知道转了几个弯儿,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当小姑娘从那一片红灿灿的迷雾痴情中苏醒时,她迷路了。惶惑中,只见街道前方的小红旗还在灿烂地迎风飘扬,还在无穷尽地延伸……她想回家了,脚却仍旧下意识地向前移动。
就这样,在清冽的寒天,在行人稀少的街道,一个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一往无前地走着。小姑娘形单影只显出的一副无助的可怜神情,引起了一个老奶奶的注意。跨过高高的台阶,她把孩子领到当街自家的堂屋里。屋里很暖和,老奶奶给她一碗热汤喝,让她暖暖身子,又耐心地询问她家在哪里,姓甚名谁。小姑娘因是客居这里,所以也说不清门牌号码,只说了自己的姓名。可能是这一姓氏提醒了老奶奶,她待小女孩手暖肚饱后,牵着她的手、踮着小脚,毫不迟疑地一径向前有店铺后有住家的大门走去,把她交给了家人。
好心的老奶奶受到家人的千恩万谢,小姑娘又回到了她住的里院。
许多年后,当已长大成人的小姑娘回忆往事时,总觉得不可思议:她怎么不知道向后转弯,再沿着小红旗的路标往回走呢?脑子不会转弯,真是个傻孩子!
(2)
街上奶奶住家的院子很大,且住着不止一家。这样,小女孩就有机会和同院的小孩子们一起玩耍。有一家小男孩儿养了一只小乌龟,孩子们围着它,追逐它,戏弄它,找个小石块压在它的背上,让它背着石块往前爬。小男孩甚至还要用一只脚踩着它,让它驮着他前进。这时小乌龟就把头缩进硬壳里,任凭孩子们怎样呼唤,犹自一动不动。这时,小女孩的心就痛了,她恨这些恶作剧的小淘气,眼巴巴地望着可怜的小乌龟,心中油然生出一份强烈的同情。
院子里有一只大鱼缸,养着许多小金鱼。有一天,小男孩对小女孩说:“你把眼睛闭上,把手伸出来,我给你一个好东西。”小女孩乖乖地把眼睛闭上了,就觉得小男孩把一个滑溜溜的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她睁开眼来,看到手里有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金鱼儿;“啊呀”一声,一撒手把小鱼儿扔回了鱼缸,眼中不觉溢出了泪花,心口像揣了个小鹿儿突突地乱跳……
小女孩缺少一份童趣,多一副慈悲心肠。她是一个胆小的孩子。
(3)
她住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它给院里铺下一片绿荫。带来一片温馨。
小姑娘对老槐树情有独钟。她曾被妈妈抱上大树,和小叔叔一起高高地坐在枝叶繁茂的树杈间玩耍。微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槐花一簇簇,香喷喷的,沁人心脾,令人心荡神移。阳光从树叶间隙撒下一片跳跃的光点,像活泼的小精灵。年轻的妈妈穿着竹布旗袍,身披金灿灿的光环,仰起俊美的脸,举着双手柔声喊道:“锺慈,小心点,下来吧,下来吧!”小姑娘将脸藏在树叶间,笑而不答……
她多么愿意将这散发着柔情爱意的一瞬间永远地、永远地凝固。这情景似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清晰地刻印在小姑娘的心田。
妈妈是她的启蒙老师。她还记得,在乡村课堂上妈妈让她在黑板上写“8”,她偷偷地将两个圈儿上下落一起,开始了识字生涯……
年纪刚过五旬却已满头白发的妈妈去世时,小姑娘已二十八岁;二十一年后,当年的小姑娘已年近五旬。时过境迁,感慨系之,她在骑车下班回家的路上吟诗一首怀念生她、养她、爱她的娘亲:“一缕青烟,一掬沃土;一腔热血,万千思绪。二十八年养育之恩,二十一载天地各异;无碑心碑,无语花溅泪……”
她是一个敏感、细腻、悲情的女子。
(4)
小姑娘因很早离开家乡,所以家乡的景、事大都记不得了。她只记得,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村里只要有一家响起瓢盆声,一声吆喝:“喝汤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会端着一个大碗,纷纷走出自家的院门,在场院里、碾盘上、树根下、板凳上,坐着,蹲着,唏溜唏溜地喝汤。
夏季麦收后,田野里只留下一片片寸把高的金黄色的麦茬,田埂上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草、野花此时露出头来,绿的、兰的、黄的、红的……有的结着小而饱满的果实,有的开着小伞般的白花;有的像毛茸茸的狗尾巴,有的像把锋利的长矛。长短不一,各具情态。小姑娘跟在一群孩子当中,摘花觅草,还不时地从地里找到能吃的小浆果。他们尽情地跑跳,就像依偎在母亲胸前那般欢乐,那般温暖。
更多的时候,小姑娘喜欢独自一人坐在村外一棵几人粗的大树下,仰望远处天空的奇异景观。落日余晖中,西方的天空火红的一片,随着彩云的浮动,天幕上出现一幅幅瑰丽的画面:似婀娜的仙女,似威武的战神。似狮子,似老虎,似马群。奇峰异阁,落霞孤鹜,渔帆点点,光彩流溢。它们变幻着,扩大着,缩小着,闪烁着,盘旋着,延伸着。真实而虚幻,可望而不可即;五彩缤纷,光辉灿烂……
小姑娘终其一生未脱去幻想的翅膀。她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在她的心灵深处,总有一片仙境,保留着精卫填海的神奇传说——不为物累,不以己悲,实实在在地走自己的人生之路。
三、离乱
(1)
这个女娃生来命苦。生于离乱,是有命无运、有运无势、有势无缘、有缘无分。她更是妈妈命中的克星。
她是1945年3月13日、农历正月二十九日出生的。也是在冯家大院最后出生的一个孩子。是冯三爷的第一个孙女,更是他的掌上明珠。爷爷给孙女起名锺慈。
三个月后,疼爱她的年迈的胖胖的爷爷在日本飞机的轰炸声和抗战的枪炮声中病故。
一年以后,因连年战乱、随学校外迁而各地奔波的流亡学生、年仅二十四岁的爹爹也因病无有效诊治而一命呜呼。
更在二十余年后,开封女子高师毕业、解放初就参加革命工作的母亲因这段本是清楚的历史而死于非命——二十三、四岁的她因结婚生女而没再教书,在家吃了两年闲饭而被打成了“地主分子”。在那个年代,像无数国家高级干部和千万善良无助的平头百姓一样,受尽身体的摧残和精神的折磨。后来虽有一纸更正却已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历史不能改写。更不能忘记,那个潜藏在每个人记忆深处的大动荡年代里发生的事情……-
(2)
公元一九四五年三月末的一天,按当地风俗,冯三爷给小孙女办出生十二天的喜庆酒,俗称“吃面”。这相当于其他一些地方的给小孩子办满月。他破天荒不拄拐杖,兴冲冲地走了近八里地;见人便笑,掩饰不住他老来得孙儿的快乐,而且是在农历正月一个月里得了俩孙儿——早几天,他得到远在北平的七姑娘的来信,也于正月生一男孩,是比孙女大十八天的外孙。可谓双喜临门,福分非浅,焉能不乐!七姑在北平的大学毕业后,由六伯作伐嫁给哲学教授张先生为妻。多年不育,三十六岁方得一子,可谓大喜过望。从此便放下工作,一心相夫教子,其乐也融融。这也更让她的父亲冯三爷放下了一桩心事,焉能不喜!
三爷是当地小学校董。他身材微胖,长衫马褂,为人很是和蔼庄重。每年春节,他都要设几桌酒菜招待学校的教员。酒席桌上每个座位前都写好了一个个教员的姓名,按资历深浅长幼有序各就各位。当大家到齐后,三老夫子踱步出迎,长揖一礼,声音诚恳而带有感情地说:“列位同仁,为了子侄孙辈小子的长进,大家辛苦育才又是一年。某作为学校校董深表感激。在此略备水酒一杯为各位洗尘,望不必客气。某因公事不再奉陪,请各位自便!”又是一揖,飘髯而去。教员们受此大礼,加之鱼肉米酒,教学中纵有多少甘苦不快也烟消云散,纷纷举杯痛饮,谈笑风生,大有士为知己者鞠躬尽瘁的侠肝义胆。
冯家三老夫子尊师礼贤之名遐迩传颂。加之他的财产、辈分,他在这一带是很有声望的。这次为小孙女举办出生十二天的“吃面”庆典,时逢乱世,三爷身体又欠佳,于是他不主张大摆宴席,只邀请自家人和亲朋好友到北院一聚,摆了十二桌酒席庆贺小孙女的诞生。
晌午前,外婆家的大舅奉外爷之命,早已从八十里外的源潭镇张岗村赶到祀仪。大舅张瑄光大学毕业后在开封作了一名中学教员,时逢春节和寒假回家省亲,正好赶上自己最小的妹妹淑光生女办喜宴,便遵父命依风俗备厚礼前来祝贺。大舅招呼人们把车上的几个箱子抬下来。打开来,只见箱内装着小被褥、四季的小衣服、小鞋袜,还有五顶小女娃的各式样的花帽子,都是精工细做,美伦美焕;还有挂面、小米、红糖、米花、鸡蛋等适合月子里的吃食,可谓锦衣玉食。大舅带来了外爷全家对女儿和外孙女的亲情和美好祝愿。三爷亲自冲好待客的米花红糖水茶,递给远道而来的亲家代表。
大院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虽说是自家人办庆宴,仍有闻讯而来的乡绅士宦、乡里乡亲。除了大人以外,还有年龄小一些的九姑、十姑、十一叔,更有四哥、八哥、十二哥、十五哥、十六哥,七姐、十一姐、十二姐等等若干“锺”字辈的兄姐们。十二哥、十二姐们还是十几岁的少年,遇到家中如此盛事,欢呼雀跃之情可想而知。
这天是农历二月初十。天下着瑞雪,客厅里宾主举觞,正房里三爷捻髯含笑望着花团锦被里的小孙女。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和谐。
忽然,“嗡……”由远而近,飞来一架飞机。十姑娘正和同伴在院子里玩,抬头看到机翼上似有美国国旗的标识,高兴地一边用小手指着飞机、一边欢呼“盟机!盟机!”忽然,天边传来一阵机器响,“伯呀!”十姑娘发现情况不妙,小脸变色,连喊带叫跑入正房,冲着三爷叫道:“来日本飞机了啊!”话音未落,飞机从人们头顶上掠过,“咕咚咚……”一阵机枪扫射。紧接着从飞机上扔下一枚炸弹,“哗啦啦……”炸塌了东厢房的一堵山墙。众人惊叫着,从屋里跑到屋外,又从屋外跑到屋里,小孩子还有钻到桌子底下的,乱哄哄一团不知躲到哪里好。三爷指挥大家:“快到东山山洞去!”三爷身胖走得慢,带着九姑娘在后面慢跑,听到机枪扫射,就赶紧拉着九姑娘趴下。
“哪儿啊?哪儿啊……”小生命在奶娘的怀里抖动着,扯着嗓子大声叫喊,是在欢呼自己生命的到来?还是向那动乱的岁月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3)
几个月的颠沛流离,冯三爷病倒了。阴历四月,三老夫子病故。临危,他还不忘叫奶娘将小孙女抱到身旁看了又看,亲了又亲。小女娃浑然不知爷爷病危,更不知爷爷对她是如此疼爱有加。而当她知晓这一切时,不禁悲从中来,对天为之一恸!
半个多世纪以后,很多亲友还记得冯家大院里一个名叫锺慈的小女娃十二天的“吃面”宴。
不是这个小人儿多有名气(恰恰相反,她是这个群芳荟萃的大家族里最无能的一个),而是这一天遭到了飞机轰炸,众人皆作鸟兽散。喜庆宴未尽而祸从中来。一喜一惊,给当时的大人和小孩子都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更是因为,这一天是百年来在钟鸣鼎食之家的冯家大院里传出的最后一次欢笑声。
冯家三门:二爷家,六伯比他的十四侄女锺慈整整大了五十岁,早已成为大学问家自立于世;七伯也携眷在外任职。1944年末二奶去世之后,二爷的老院已是人去屋空。南院大爷和北院三爷家,则还有很多一、二十岁的青少年,在抗日战争胜利之后,他们也相继走出大院,在各个地方、从各个方面续写自己的多彩人生。
四、兄姊们
(1)
抗战时期唐河的老百姓跑飞机成了常事。皆因在东山这儿有抗日据点的火药库,而这恰恰是敌机轰炸和扫荡的重点目标。跑日本,钻山洞,人心惶惶。近几个月来更是有三十二架日本飞机在南阳、唐河、源潭上空飞来飞去,轮番轰炸。冯家几十口人在防空洞里住几天,然后又借住和尚庙,再后又在山里造了几间简易房,以备不时之需。何时飞机轰炸,何时就往山里跑。
少年时代十二哥至少有两次历险。有一次他和两个姐姐放学回家,走在竹林里,忽然日本飞机飞过来。姐姐喊:“弟弟快跑!”十二哥此时却被脚下的一摊牛粪滑倒在地,来不及跑。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颗炸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前面奔跑着的两个姐姐的身旁。八姐、十姐两个花季少女就这样在日机的轰炸中遇难了。
还有一次,九姑和小她一岁的十二哥一起跑飞机,出了杜门楼,前面是一片麦子地。麦子已经抽穗,月黑风高,麦田有如听从口令的大部队,挟裹着呼啸的风声一起一伏。天上有飞机盘旋轰炸,地上有如千军万马迎面扑来,十几岁的小姑娘吓坏了……以至九姑在六十多年后,说起当年往事还不胜惊叹,一情一景如在眼前。
在一次日机轰炸中,十二姐的胳膊被炸伤,幸遇一队国民党军队,队里的军医给十二姐处理了伤口,才得以痊愈。
1945年年初,日本军队开到南阳。三月,小女娃儿锺慈来到人世。阴历四月初,冯三爷在战乱中去世,葬于后山园通寺。
乱世中,开封的学校早已迁至内乡夏馆山里。三爷的儿子、锺慈的爹爹、流亡学生恒兰回不了家,辗转跑到西安,住到一个开兵工厂的世交家中。二姑在家乡办的学校里有个教员是西安人氏,二姑嘱他回西安后见到恒兰与他通消息。七月,恒兰闻讯推着自行车历尽千辛万苦从西安赶回家乡奔丧。“八一五”日本投降。十一月前后,八路军到了唐河,九姑到南阳读书。1946年农历一月九日,锺慈的爹爹病故,享年二十四岁。那时,锺慈不满周岁。
1947年,李先念的部队开到河南,南阳展开了拉锯战。1947年底祁仪镇解放。
其间国军、共军拉锯,战时中学的学生,有的十三、四岁,十五、六岁,大都跟着大部队参军了。流亡学生为了生计和前途,有的当了国军去了台湾,有的当了共军。
(2)
中学生十二姐小小年纪参加了解放军的军队,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成为一名坚强的布尔什维克。虽是大户人家小姐,肩挑背扛粗活细工样样能行,处处都不示弱,是人们眼中的巾帼英雄。十二姐夫是从甘肃入伍的红小鬼,要着饭参加的红军。历经百战,成为我军优秀的指挥员和将军。若不是十二姐的出身问题,依他的资历和能力,应是更高的军阶。动乱时,十二姐夫的一句话,让十二姐热泪盈眶,更记一辈子:“老冯啊,若让你回家,我就和你一起回家种地去。”
四哥四嫂从南京去了台湾。四嫂和我妈妈是同班同学,她们也是闺中密友。八十年代的一个夏日,四哥四嫂从台湾回故乡省亲后,又来到北京,我到燕京饭店见到了他们。我畏坐电梯,更不知道电梯如何开启,就一路小跑上到了十几层。来到房间,我的脸上和身上的汗水就像雨点一样哗哗地不停往下落。四哥四嫂惊奇地看着我的狼狈相不知所以。他们说起了往事,不停地感叹说,你的外爷是一个绅士啊,你的母亲又是多么的聪慧、知书达理……很久,四哥看着衣衫简朴毫无修饰的我深情地说:“妹,你还是很年轻的啊。”
是啊,很多事他们知道、我不知道;很多人他们知道我、我不知道他们。大于我的兄姊们怀旧、念旧,我从他们的言谈中领略过往的历史。
六哥是水利专家,派到台湾搞水利工作,国内战乱,回不了家,将家安在了台湾。
八哥五十年代到南阳作了一名教师。
十二哥年轻时立志学医。他从学校参军后任国军某师二十六团准尉军医。因倦于战争,不久返回故里,随战时学校,又过起了流亡学生的日子。他的两个弟弟十五哥和十六哥没有回来,随着部队到了台湾,若干年后他们又举家到了美国。
十二哥艺术天分很高,天性喜音律,各种乐器无师自通。毕业后,一直任音乐教师。他向组织交待了自己年轻时的这段历史,入了团,还写了入党申请书。当然没有被批准入党。“文革”中,作为舆论工具的文艺宣传队盛行,他是音乐上的内行,由此受到业务上重用,也因此而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开放了,有人向他提起入党的事,他说,老了,当个民主人士得了。
十二哥博闻强记,以八十岁的高龄耳不聪却心明眼亮。讲起半个多世纪的风土人情和风云变幻,有如历历在目。
十六哥是1934年生。他和十五哥也是在上学、逃难和跑警报中度过。1948年11月,国民党军失守南阳城,城内中等学校师生三千余人随国军南下,他与十五哥一起随校流亡。寒冬时节,师生徒步至湖北乡下月余,又到湖南临醴,奉教育部令编为豫衡联合中学,复课数月,学校又向西南转移。在临醴县城,台军招收学员,小哥俩遂从军,由广州乘货轮至台湾高雄。在台湾,四哥对他们照顾有加。七十年代,二人携眷告别四哥到了美国。
十六哥在台湾上政工干校艺术系学习美术,二十几岁,组建了四海画会,五月画会,1963年办画展,绘画生涯半个世纪有余。
对十六哥的绘画艺术,评家给予了高度评价:“目光聚焦于台近五十年现代美术运动的发生、发展轨迹时,便不能忽略一个画家的名字:冯锺睿。”
“独特不凡的绘画技巧及他对色彩运用的卓越超群,率先将抽象理念融于传统绘画中,奠定了他在20世纪中国现代抽象画中领先的地位。”
评家不仅从绘画技巧上给予高度评价,更深层次地评论道:
“由四海画会、五月画会开始,参与现代美术运动,并在那青春浪漫的年月里,用热情和信仰苦修书写了自己艺术朴实动人的一面。”
“少小离家点点乡愁。在艺术的旅途上,由大陆—台湾—美国,由油彩到水墨、拓印、拼贴——思考、积累、摸索、创造。一回首,留下了半个世纪的深深刻度。”
“苦难是深深埋住的,欢乐也一样。讷言的冯锺睿不满足于绘画形式中常见的、那些文学通解的便利,他选择了抽象的绘画构成,并且不断地进行打磨,精心制作。那些忘不了的困惑、迷茫、苦思、冥想,喜悦、泪水、欢笑,那些情感颠簸起伏的涟漪,便隐隐地揉在冯锺睿绘画语言的符号中。……在画面的形式肌里中,娓娓阐述一个画家特殊乡愁——个物理世界的遥远距离和心灵世界的无归属。”
我不懂绘画,但是人与人之间的心灵是相通的。
五、干娘
我叫她干娘,也就是奶娘。干娘姓田,夫家姓陈。她有一米七的样子,身架很大,干活麻利,说话高门大嗓,走路一阵风。妈妈没奶水,我是吃干娘的奶水长大的。她视我为己出,一辈子总在念叨我。
听九姑讲,她去上学,我哭着要她,干娘抱起我,迈开大步几步就追上九姑。干娘在我爹爹去世、妈妈最难过的时候陪伴在妈妈身边。在我记忆里,还有一个妈妈和干娘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哭泣的场面,可能是她与我将要离别的时刻……
干娘曾被选为劳动模范,本来是要到北京参加国庆典礼的,却因那年出了九.一三事件,取消了国庆阅兵和游行,因此而未能成行。
干娘今年九十一岁了。我也是先有想去看望干娘而有此家乡之行的。二十多年前,她的孙子到郑州上大学,我去郑州第一次看到了她。又一年,她的外孙到东北上研究生,路过北京,他们一起在我家住了几天。我因忙碌,两次都是匆匆。此次专程前往,却又因路途不便又是一个匆匆。我感到很对不起她。
干娘身体仍很硬朗,只是眼睛患有白内障。知道我来,扶杖在大门外等候。干娘的女儿、子媳、孙媳都一如干娘热情能干,高门大嗓,说话痛快。她们在灶台前烟薰火燎地烧火做饭,十几个人围在小桌旁不停地劝我吃菜、喝甜水。怕我不胜酒力,未敢劝酒;甜水却是要一杯杯地与众姐妹、兄弟、子侄们一个个碰杯喝下去的。
在这热烈的场合,我和干娘单独说话的空闲少了。我知道,她有很多话要对我说。我更知道,这几十年她想我的时候,要比我想她的时候多得多。
我希望还有机会再去看望她老人家。愿老人家健康长寿!
六、母亲
(1)
冯三爷曾在唐河县的县志编修馆任职,人称三老夫子。一起同事的还有两位老夫子,一位姓张,曾任县财务局长和教育局长;一位姓曹,都是当地有名的开明士绅。他们三人家境相仿,志趣相投,又在一起工作,不免惺惺相惜。
一日闲聊,谈起家中儿女之事,冯、曹二老家中各有一子未婚,张老先生家中恰有一对姊妹待字闺中。这样,同事又成了亲家:张家大女十一姑晓光嫁到曹家,随夫到了北平(夫君在大学入了地下党,后来成了右派);小女十三姑淑光嫁到了冯家,与冯三爷的儿子恒兰结为夫妻。一年后,三爷喜得孙女,亲自为她取名锺慈,在家族“锺”字辈女孩中排行为十四。
恒兰在“兰”字辈排行十,常年一身学生打扮,为人彬彬有礼。对老人孝,对弟兄友,深得老辈喜爱小辈敬重。由于连年战乱,耽搁了学业,婚后还在开封高中上学。早已参加了大学考试,却因战事不了了之。河南战乱,学校搬到内乡夏馆山里。1945年日本兵先到了南阳,恒兰回不了家,辗转绕道西安,住在一个开兵工厂的世交家里。林泉中学一个老师回到西安,告诉他三爷去世的消息。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慌乱中他推着自行车就往家跑。到达离唐河县城几里地的林庄,再也跑不动了。夜间入厕腿疼难耐,自此落下病根。他的腿上长了瘤,绵延数月。时值战乱频繁,缺医少药,第二年春,终于不治身亡,终年二十四岁。
在病榻上,他还不忘那个长得酷似他的小女娃儿,那个小鼻子小眼的清秀的小人儿,他声声唤着她的奶娘:“锺慈干儿(干娘),锺慈干儿,快把锺慈抱过来,让她在我身上跳跳!”那时,锺慈还不满一岁。
这期间,十三姑淑光终日以泪洗面,陈氏奶娘抱着小女娃锺慈,劝慰她,寸步不离她的左右。为了孩子,她坚强地熬了过来。
淑光兄姊五人。三个哥哥都是大学毕业后或教书或作技术工作,她和姐姐是开封女子高师毕业,后分别嫁与了曹家和冯家。姐姐随夫到了北平。因夫婿恒兰尚在飘泊求学,淑光一人留在了家乡。
在大家庭里当媳妇可不是易事,规矩很严格。少奶奶是不能随便出大门的,三个门里的媳妇是不能互相通话的,只是守在自己的家里。大爷家的四嫂和三爷家的十婶淑光原是同班同学和闺中好友,先后都嫁到冯家,成了两个辈分的人,一个住南院,一个住北院,却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了。十叔去世,四嫂去看望十婶,两个好友抱头痛哭。今后怎么办?谁也没有办法。
恒兰去世后,淑光常带孩子回源潭娘家散心。
有时和奶娘一起带孩子住在乡下林庄。
日子总是不太平的。一次四嫂也到林庄,住在睿家。她的女娃儿比锺慈大两岁,她让两个孩子一起玩。晚上在大伯家,四嫂告诉淑光,她就要到南京去了。谈到了时局,也提到了不可预测的未来,两人难舍难离,不油然唏嘘感叹一番。淑光哭着说:“等锺慈大点我也要出去做事。”
两人一别就是永诀。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2009.11.19),我给远在台湾的四嫂通了第一个电话。她告诉我四哥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九十一岁的四嫂声音朗朗,谈到与母亲的交往如在眼前(写到此我已是涕泪交流)。说到母亲的不幸,她哽咽了:“过去的事我不敢想,想起来就很痛苦。”
(2)
是我耽搁了妈妈早出樊笼。我居然在上高一时想当然地认为,为什么那么多有志青年奔赴前线而妈妈却不出家门?却不知当时的时代环境,更不知妈妈内心的大痛大苦。
我作为女儿太失败了。我对我的妈妈一无所知,在某种程度上——不,我不能不承认,在关键的时刻,是我害了她。我的母亲家庭出身地主,本人成分学生,开封女子高级师范毕业后曾在家乡任小学教师。二十三岁出嫁,二十五岁守寡。一个年轻的新寡,她有多大的能量能走出围城展现出一个新我?而恰恰是这一段无奈的赋闲,成了她四清和“文革”中作为地主分子挨整的依据。
妈妈二十九岁带着孩子到北京参加革命工作。她于1951年先在中华全国供销合作总社接受培训,后分配到中央商业干部学校工作,院校调整更名为北京商学院。她在京工作十年,这是我和妈妈过的最安定和谐的日月。她追求进步,加深认识和批判自己出身的阶级,一心跟党走,从心眼里认为是新社会给了她新生活。她对党没有二心。她积极要求进步,向党交心,交待家庭情况,交待自己“过去是为了孩子活着,是新社会给了我新生活。”老老实实、勤勤恳恳为党为国工作二十余年。她有过快乐,更有过痛苦。她在最难熬的凄惨日子里,曾多次痛不欲生地说过:“若轰我回老家,我就一头撞死。”
语录云,无产阶级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自己。若对一个追随革命二十余年的女子尚不能容,还要将她打发到地狱里去,无产阶级何时能解放全人类?又何时才能解放自己?
我的妈妈,我的既无害人之心又无保护自己能力的单纯善良秀外慧中的妈妈,我的五十岁就白发苍苍的妈妈!她的一生毫无隐私可言,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人们说,天使来到人间是为了受难的,我相信。
妈妈,你的女儿已经六十四岁了,当她与孙儿嬉戏玩耍尽享天伦之乐之时,愿你也能感到由衷的欣慰。你为我活过,我也要为你好好地生活。
七、顿悟
在十二哥家,三楼可说是一个家族史的小型展厅,有三位祖父的像,还有三代人诗书作品。一楼客厅里除了有六伯的像和三姐夫的字,还在显赫位置挂了一幅中国现代抽象画绘画作品。那是他的弟弟十六哥的画作。
我每天走到画前,仔细端详,看不出个所以然。只看到褐色和墨色深浅不一的涂抹,仿佛画的中间部位还有一个枯树干。除此之外,真是不知所以然。
终于,第七天,在我临走的那一天,在熹微的晨光中我看到了隐藏在深沉色彩下的另一个世界。凭记忆我还记得,这是一幅中国古代人物画。观音端坐中央,下方似有狰狞鬼怪,右侧似有哲人说法,左上方有祥云缭绕,一群仙人款款而行,大有“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的意境。
我想这是一个大同世界。
纵有鬼魅横行,也难逃真理的审判。用一句哲人的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1901年,高尔基曾借用海燕之口,呐喊一声:“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我借十六哥的画作,表达我对人生的感悟,并对世界充满了无限的爱意。
完于2009.11.21夜2009.12.21定稿
后记:
在十二哥家,临走前我向他汇报了我的想法:“9.11—9.18住了七天,构思七节(标题如上)。”回京后,很快过节,小孙子们来热闹。10.27—11.15搁笔到三亚。断断续续,或几天不动笔,或一日写到深夜二、三点。动情处,涕泗横流,不能自已。思考良久(有的章节是以前写的),此次动笔则只有数日。呜呼!我未失信于十二哥,终成一篇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