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学我的“痛”

梅雪争春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12 08:21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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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月似乎永远都是过往最好的鉴证,那个时候的事早已成为了人生中的一段历史,在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回忆!那个时代,乡村教育是落后。如今早已时过境迁,面貌已全然一新了,我们不忘记过去,那是时代鞭策我们前进的力量!

我的小学是在本村上的。那时候,每个村子都有一所小学,学生全都来自一个村子。我记事时,计划生育刚刚风生水起,还未成燎原之势。由此上溯几年,我出生那当儿,政策还是比较宽松的,每家都至少有两个孩子;有的人家,脑子里还满是老传统,说什么“养儿防老”“多子多福”“人多好办事”,于是乎,噼里啪啦,生出来好几个。上工下地,身后稀稀拉拉跟了一小群,还与人笑着说“一个羊也是赶,两个羊也是放”。所以,那时,村里的孩子比较多。上学路上,大的领着小的,哥哥姐姐牵着弟弟妹妹,是惯常的风景。

小学校也如一只羊,很安静,蜷伏在小村的身旁。小学校的身旁,崛然立着一座沙土岗。站在沙土岗上,仿佛一抬脚,就能轻而易举的迈上校舍的屋顶。沙土岗上很荒凉,寸草不生,却是我们的乐园。放学后,不回家,先在这里玩一会儿,玩“八路军攻打敌军据点”的游戏。沙土岗的身旁,寂寂然,再不见炊烟袅袅。那时,我常想,那个被我唤作二爷的村长,眼光真是很高远,选了这么一个僻静的地方,供我们好好学习。不过,后来,听父亲说,这并不是村长的本意。事实上,村里面精致的地块儿,都让他做了人情,批了宅基地,等到筹建小学校时,就剩下这块倚沙傍边无人问津的地皮了。

小学校不大,只有前后两排房子。前排房子中间有一条过道,被劈成两半。西半部用作储藏室和一间大音乐室,东半部是老师的办公室。后排是一拉溜十几间大屋子,用隔断隔成五间大教室,正好五个年级(我上学时,还没有幼儿园和六年级)。办公室前面,有一棵大杨树,繁枝茂叶中藏着一口大铁钟,一根筷子粗的长绳摇曳着垂下来,末端系在树身上。敲钟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常搬把椅子,端一个锈迹斑斑的茶缸,眯着眼,坐在树荫下。一到上课时,眼一睁,手一抬,拉几下钟绳。“当当当”,清脆的钟声响起。正在玩耍的我们,仿佛骤然听到枪声的小鸟,扑楞楞,全都飞回了教室。原本叽喳鼎沸的校园,顿时鸦雀无声。然后,从办公室里闪出几个老师来,拿着书本,向教室走去。

学校不大,老师自然也不多,全都来自本村和附近的几个村子。其中的多数是民办教师,还没有农转非,属于代课性质,家里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课前,下课后,来去都很匆匆。上学时,我曾多次看见,有的老师,骑着笨重的自行车,慌慌张张的来。车架上还别着一把锄头,新泥犹在,颤颤悠悠。

学校的校长是位男老师,姓刘,名叫刘金旺。刘校长当时三十刚出头,正是血气方刚踌躇满志的时候。他个头高,一米八五左右,往那一站,颇有玉树临风式的帅气。唇上一撇小黑胡,于火性青春中隐约透着成熟稳重。双眸不大,却很晶亮,与其对视,不怒自威。我上五年级的时候,他教我们数学课,而且是班主任。他嘱咐我们,在校外可以称呼他刘校长,在课堂上,必须叫他刘老师。

刘老师爱打人。刘老师打人,在学校是出了名的。他打人,不用戒尺,用肉掌。一巴掌下去,半边脸立马涨起来,红红肿肿,像发得忒好的馒头。我曾见过一次。那是一节自习课,没有老师坐镇。有个同学,不知从哪儿听来了“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正转回头,和后面的同学说笑,不想被刘老师撞个正着。正在我们瞠目结舌,不知所措时,刘老师已经到了他面前,不由分说,就是结结实实的一记耳光,清脆响亮。好半天,被吓坏的那个同学才嘤嘤的哭出声来。

那时候,老师打人,家长一般是不会计较的。家长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成年累月与土地打交道,满身土,浑身泥,深知庄稼人的苦处。他们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够有出息,谋个正经事儿做,光宗耀祖。而那时的出路有两条,一是当兵,二是上学。既然当兵不够岁数,那就要好好念书。书念好了,老师自然喜欢你,宠着你。老师打你,是你书没念好,调皮捣蛋了,让老师失望了;老师打你,说明你还可救药;老师打你,是为着你好。

我就有过一次挨打的经历。

那是小学毕业前,我上五年级,一个下午,放学前。太阳虽然已经西斜,阳光却很充足,校园里被照得金光灿烂。我们正在教室里玩耍,不想回家。一个同学跑进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有我,说刘老师叫我们去一趟。当时,我并未在意,以为和往常一样,只是让我们帮他打扫一下办公室。

当我和同学们来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里面的刘老师时,我才意识到,事情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放在现在,以我复杂而善变的心理,会毫不费力的窥探出其中的隐意。可是,当时懵懂的我,还很单纯,单纯的像一滴水,映照不出大千世界的纷繁复杂。不过,对于那时的懵懂与单纯,我并不觉得可笑和羞耻。相反,长大后的我倒真的希望,思想永远和那时一样,清澈的像一条小溪,没有旁支侧流,明净见底。

刘老师正在屋里,低着头,背着手,迈开两条大长腿,来回地踱步。很显然,这是一种排解和压抑心头怒火的方式。我知道,一场暴风骤雨即将来临,而我们将成为风雨下的“落汤鸡”。

我们一个挨一个的走进办公室。没人暗示,但却听话的站成一排,垂着手,低着头,像一群将要接受审判的罪犯,而我们却对自己所犯的“罪行”一无所知。

风雨终于袭来。刘老师又踱了几步,站定,面向我们,劈声问:“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没有人敢吱声,仿佛所有的声息都被禁锢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脚步移动的声音,我深埋的眼光看见两只大脚已到了眼皮底下。我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所有的“审讯”全都按秩序进行。

“你说!”

“不……”我清楚的记得,“知道”两个字还被我噙在嘴里的时候,一只大手已经抡起来,耳轮中,“啪”,一声脆响,我的左脸颊开始火辣辣的疼,我能感觉到,那半边脸正慢慢的膨胀,膨胀。犯贱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决堤而出,漾满眼眶,眼前一片模糊。紧接着,“啪啪啪”,连声脆响,每个同学的脸上都重重的挨了一记耳光。

打完后,刘老师开始劈头盖脸地斥责我们,同时也揭开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前两天我们进行了一次模拟考试,事后,刘老师让我们试填志愿。当时,乡里有两所中学,一所国办,一所乡办。国办中学硬件条件好,师资力量雄厚,是学生们向往的地方。较之相比,乡中各方面都要略逊一筹。不过,国中的分数线也要比乡中高出一大截。我权衡了再三,还是填了“乡中”。不用说,那几个同学,也和我一样,“英雄所见略同”。

刘老师说,他看了我们填的志愿后,非常失望,非常生气。他说,我们是一群没有理想没有抱负的孩子,令所有的老师感到遗憾,同时,也辜负了家长对我们的期望;最起码,连自己都对不起,每天起早贪黑,披星戴月,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将来能考上一个好学校吗。这只不过是一次虚拟的填报志愿,我们都不敢“好高骛远”,即使将来长大了,也好不到哪儿,成不了什么大事。“你们呀,一点出息都没有。”刘老师越骂越激动,后来,竟把身边的桌子拍的“咣咣”山响。

回家的时候,暮色已经四合,我的脸仍火烧一样的疼。我没有把事情告诉父母,我怕他们伤心,也怕他们真的对我失去希望。我也不怨恨刘老师,我知道,他是为我们好,他希望他的每一个学生都有一个远大的志向,一个光鲜的未来。对于他的打骂我们,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妥。那一记响亮的耳光,对我的震撼是十分强烈的。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小学校仍如一只羊,却更加孤独,早已淹没在现代化的村舍中,里面也不见了孩子的身影。每次回家,我都要从小学校身旁经过,心中却总不免落寞寂然。于我,小学校是有很深感情的。虽然,那里面的许多片段都已幻化成云烟,随岁月飘远,几近无痕。但是,刘老师,以及他赐给我的那一记耳光,我却始终不敢忘。就像一位老农,时刻挥动着鞭影,驱赶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