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爷爷
爷爷离开已经整整十年了,幼时对爷爷容貌的记忆已开始变得模糊。但在和他相处的十余年里,爷爷朴实、善良的本色和那个特殊时代所带给他的苦难却烙记在我心中,无法抹去。
爷爷于 “五四运动”那年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听家族里的老辈说爷爷年轻时长得很瘦弱,身体也不是很好,出于生计压力,本应该念书的年龄就已经离家做长工了。爷爷做过伙计,做过挑夫,做工很努力。但即便如此,爷爷一家始终没能够变得富裕。爷爷成家有了我爸爸之后,担子更重了,他用瘦弱的身躯、微薄的收入艰难地支撑着整个家,在中国计划生育政策与“一男一女”的民间思想的斗争中,家里又多了我和妹妹,爷爷又和爸妈一起供养我和妹妹,直到他离开整个家。爷爷离开的时候我才刚刚开始念中学,家里的经济有些好转但仍然拮据,爷爷没有过上一天宽裕的日子。
从我记事开始,家里的日子就是清苦的,很长时间才会吃到油荤,春节能穿上一套新衣服是我们最大的心愿。爷爷很受村人欢迎,这主要是因为他朴实、善良、热心。为了谋生,爷爷练就了一手绝活,用竹子、高粱杆等农家常见的材料编出各种簸箕、背篓、椅子、笤帚等用具。爷爷会选料,用什么年龄的竹子,用怎样的秸杆,一瞅就知道。干起活来,爷爷非常用心,材料长短截取很适中,一根根竹子、秸杆经爷爷之手就成了实实在在的簸箕、背篓,笤帚、椅子……簸箕、背篓上还有花纹,既实用,又艺术。爷爷的手艺很出名,常有人请爷爷编东西,爷爷答应很爽快。爷爷外出做工的时候常把我带上。我是作陪的。爷爷做活,我在旁边玩耍,经常很晚爷孙俩才翻山越岭往家赶。请爷爷的人越来越多,但他从不收取报酬。有时候白天忙农活,晚上做手艺,做好后给别人送过去。爷爷的无私行为伴随着我慢慢成长。
爷爷会唱歌,但就只唱几首,到乡里念中学之前我和爷爷在一张床上睡。小时候每天晚上我都是要爷爷抱着我给我讲故事,故事讲完了,我还没入睡,爷爷就给我唱歌,通常都是“社会主义好”、“毛主席的光辉照四方”“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夜里的歌声低沉、沙哑,但浑重、感伤,不善表达的爷爷仿佛希望歌声唱出他半个世纪生活的坎坷与沧桑。
爷爷很疼爱我,从来不打我,即使我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他也不允许别人打我。记得小时候闯了祸,严厉的父亲气得脸色发青,要揍我,我一见形势不妙,就躲到爷爷身后。每次爸爸的严厉和愤怒在爷爷的制止下变得无功而返。爷爷护我,但并不溺爱我,每次犯了错误,当晚上我和爷爷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时候,他就给我讲道理,分析我的对与不对。爷爷很关心我的学习,如果拿回的成绩很优秀,爷爷比我还高兴,睡在床上,他会为我多唱几首歌,算作奖励。如果成绩下滑,爷爷会不高兴,但不直接批评我,在从盛稀饭的锅里舀出为数不多的大米放在我碗里的时候告诉我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记得读小学的时候的一年冬天(小学设在离家几里远的一个破庙里),寒假前一个月,大家都在紧张复习,准备考试。我的脚长了冻疮,不能走路,爷爷每天背着我走几里远的山路上学,放学后再来接我,把我背回去。一个多月天天如此。有一回接连下了几天雨,本来崎岖的山里变得泥泞湿滑,路上摔倒了,我压在他身上,没有受到一点伤害。爷爷的腿肿了,我问爷爷疼不疼,爷爷一个劲地说“没事”、“没事”。这件事,让我记忆深刻,我知道,只有认真读书,才能对得起这份爱,才有更好的条件将来孝敬他。
可是还没等到我孝敬他,爷爷就离开了。他去得很突然,那天我还在十几里之外的乡中,因为下雨路滑,我寄住在熟人家。为了不影响我学习,爷爷竟然不让爸妈托人告诉我,我没能和爷爷见上最后一面。爸爸告诉我,弥留之际,爷爷嘱咐我一定要考上大学。可怜爷爷辛苦一辈子,最后记挂的是要孙子成人成材。
转眼我已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两年了,我实现了人生的第一个目标,也完成了爷爷的夙愿。毕业时我选择了南方,这里有太多的繁华、喧嚣与浮躁,但想起爷爷,我变得实在、安详。
今年是爷爷离开十周年,三月,我回了一趟老家,在爷爷坟前为他烧了一双他生前最爱穿的草鞋,烧了一把他最爱抽的旱烟。没有太多言语,我只是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在天国过上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