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梦

一棵年轻的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它梦见，一双粗壮的手用巨大的斧子将它劈倒，然后它被辗转到了木工手中，木工将它多余的皮肉全部剔掉，再削成光滑的骨枝，而木屑则全做成了白质的纸张。

最后，骨枝和白纸在一位老匠人手中成为了一只遒劲的苍鹰。不过它已知它有另一个名字，叫风筝。

风筝有一个梦想，那就是飞上天去翱翔。

有一天，来了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对风筝说：“我可以让你飞翔。”于是风筝很顺从地让男子给它系上了那条橘黄色的长线。这条线真美，风筝对自己说。

起风了，终于可以飞了。

风筝兴奋地像个小孩，快乐地向上飞去。周围旋动的气流，像母亲有力的手托着它不断地攀越一个又一个高度。风筝大叫：“我是一只鹰，我要飞翔！”它觉得自己应该歌唱，大声地歌唱：

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朵白云在飘荡

你可知道，白云是天空的故乡

月亮来了，种下一片银洁的希望

星星躲在那里，眨着眼好奇地张望

啊，金色的光芒

太阳来了！撒播着灿烂的金黄

像成熟的蒲公英，到处飞扬

你可知道，白云是天空的故乡

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朵白云在飘荡

你可知道，那上面承载着我的梦想

飞过河流

飞过高山

飞过结队的大雁

我要像苍鹰般在天空自由飞翔

飞翔，飞翔

去寻找我渴望的梦想

你可知道，白云上有我的梦想

蔚蓝的天空中，有一朵白云在飘荡

我愿意，用我的一生追随着它去流浪

……

当大地已经变得模糊，而白云依旧遥远时，风筝这才发现自己无法再向上飞翔。原来，放飞的风筝，它既不属于蓝天，也不再属于大地。

迷惘中，风筝看到，空阔的天空竟出现了无数的风筝。有的和它一样叹气，而有的则一个劲儿往上赶。“不要！”风筝又大叫，可是它清楚谁也听不见，因为它自己就从没听见过。

风筝突然想离去，找个空闲点的地方，自己一个静静地想象。可是它不能，它想起了那条橘黄色的长线，还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只是那人却怎么也看不见。

恍惚中几只风筝纠缠，然后坠落。

空中的风筝保持着飞翔的姿式，可是它已死去。死去的风筝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它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他踱到一个老风筝匠面前，看到满屋子的风筝都在向他媚笑，包括那只苍鹰式的风筝。突然，他有些心慌，“怕什么，我又不是风筝。”他对自己说。于是他买了那个风筝，并给它系上了一条橘黄色的细线。

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里，男子终于将风筝放飞。他一边控制着线，一边向天空大叫：“飞吧，飞吧，像苍鹰一样飞翔！带着我的梦想。”他感到欣慰，就奋力地奔跑，发出桀桀的笑声。桀桀的笑声从天空传来，仿佛响应着他一般。

可是风筝已飞远，他怎么也看不见。

隐约中几只风筝纠缠，然后坠落。

风筝觉得这个梦很好笑，从来就没有能自己放飞自己的风筝。

周围旋动的空气像母亲有力的手，带着风筝自由地翱翔。风筝终于觉得自己还活着，甚至于活得从没有过的精彩。白云变得越来越小，大地变得越来越清，可是没有了梦中的自己。

莽莽中跌回树林，尖硬的树枝撞弯了它的胸骨，肆虐的风雨蚀烂了它的皮肤。就这样死去，腐烂到连渣都不曾留下。它对自己说。

突然，风筝发现有只可爱的鼠宝宝，正瞪着好奇的眼睛打量着自己。

真有趣！它对自己说。又说，快来呀，用你那尖硬的牙齿磨碎我的头我的身，让我的每一根骨头都在你的牙齿中吱呀吱呀作响……可是鼠－－

我的本质都在我的骨子里，它又慌忙大喊－－

却仓惶逃去。

丛林中有一只残破的风筝在做着一个奇怪的梦，它梦见有一棵年轻的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遒劲的苍鹰，在天空中自由地飞翔。

2008.5.10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