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处，总寂寞当年

【樱花落处】

一说起春天，总会想起“烟花三月下扬州”，想起杏花、春雨、江南。

其实，公历四月初的中原，也已是春绕人家，花晴柳暖。

又是樱花盛放的时节。院中那棵硕大的樱花树灿若云霞，密密匝匝的花朵热闹着，拥挤着，却终是一日日地由艳红变得浅淡，最后“满架花云留不住，散作一川香雨。”每次落月从树下走过，总会驻足片刻，听任遥远的心事，散作落英遍地。

记忆深处，四月的樱花树下，清俊儒雅的学长，撑一把明黄的油纸伞独自彷徨，从未走远……

【初相见】

认识学长之时，恰同学少年。

初见学长是落月来Z城报到的那天。落月的学校位于文化路的繁华地段，学校相当的不起眼，大门完全被淹没在了那些林林总总的门店里面。周围商店、影院、体育馆、咖啡店、医院、应有尽有，不远处还有拥挤的小吃街。彼时，秋意阑珊，梧桐树叶在飒然的秋风中翻飞如蝶。

学校的老乡热情地接待了初来乍到的学弟学妹。这些老乡中，比较另类的当属帆了，他是本校高一届的男生，青涩自不须说，还略带一点点的神经质，刚一见面居然要把落月改名为落雁，让落月哭笑不得。

这一天，学长也在。帆介绍学长给落月的时候，带有一点小小的崇拜。说学长在相邻的另一所院校读大三。学长高个，面容微黑，虽不老成持重，也无少年轻狂，那是一种成熟的韵致，而且，清俊儒雅。

学长名墨，和落月及帆毕业于同一所高中，所以落月随帆称呼他学长。

学长似乎很欣赏落月，落月也一样。

【伞如莲花】

帆的宿舍里烟雾缭绕，本来就昏黄的灯光愈显得朦胧。房间不大，却零零乱乱地挤了十多个人，大多是本校的同学。学长也在，看到落月，冲她笑了一下，示意她过来坐。落月先和副校长打了个招呼，回身走到学长身边坐下。

副校长出差来Z城，居然来他们这个不起眼的学校看望大家，倒是落月没想到的。副校长其实还很年轻，也就四十岁上下的样子吧，在校的时候虽然常见面，却没怎么说过话。人多的好处就在于，你可以把自己当作一个多余的人，只听不说。所以，落月就那么心不在焉地看校长和这帮同学一起喷云吐雾，听那些或遥远或不着边际的闲聊。

帆过来给学长让烟，学长摆了摆手。落月问：

“不会吗？”

“不想。”

落月望着清俊儒雅的学长，好感又加深了一层。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学长不是不想抽，而是在照顾她们女生的感受，虽然他不能阻止满屋的烟雾流荡。

学长和落月一样，大部分时间在听，但总会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掌控着话题，掌控着时间，掌控着氛围。那看似不经意的启承转合，让落月心里由衷地叹服。

学长也并没有冷落身旁安静的落月，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会和落月聊上一两句：

“周日做什么了？”

“睡了一下午，呵呵。”

“浪费大好春光啊。下周日有空吗？”

“大把的时间不知怎么打发呢。”

“刚来的时候，看金艺门口的海报，晚七点演好来坞经典影片《罗马假日》，请你看电影好吗？”

“好啊，求之不得呢，说定了。”

烟雾愈浓了，校长也有了倦意，话题也渐渐地有了停滞。校长说大家早点休息吧，别耽误明早上课。

大家簇拥着校长出门，落月走在后面，看到帆在开窗，停下等他。

门口，一把合拢的很特别的雨伞落寞地依墙而立。帆过来说，学长的，得给他送去，外面正下雨。

落月和帆下得楼来，却发现大家竟已各自散了。落月对帆说：你上楼吧，我顺路，看学长走远了没有。

落月跑到校门口的时候，电车正拖着两条辫子哐啷啷开了过来。落月朝学长大声呼喊。学长回首，朝落月挥了挥手，竟自上车去了。

落月怔怔地看着电车走远，轻轻地拂了下被细雨濡湿贴在脸颊上的秀发，打开学长遗落的雨伞。这是一把时下很少见到的油纸伞，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桐油味在雨夜里漫漶开来。静静的桔色路灯下，伞若莲花开放，原本有些滞重的土黄色伞面变成了澄明的桔黄，伞骨精细而疏密适中，风骨俨然。落月轻轻地叹息，这伞，细致如江南烟雨，袅娜如江南烟雨中的女子，款款如雨中男子无限绵延、剪不断的痴情。落月轻轻地转动伞柄，任美丽在雨夜中缓缓地流动，好久好久，直到下一趟电车哐啷啷单调的声音响起。

细雨斜飞，街道寂寞。

落月一颠一颠地往宿舍走，左脚火辣辣地痛，不敢着地，似乎刚刚下楼时被崴到了。回到宿舍居然满头大汗，娇喘微微。合拢的油纸伞儒雅清俊，静默地斜依在墙角，滑落一地的思绪。

【一寸柳一寸柔情】

落月从未觉得一周是那么的漫长。盛放如云的玉兰花凋零满地的时候，灿若云霞的樱花密密匝匝地开满了枝头。金艺电影院门前的垂柳褪去了怯生生的鹅黄，翠翠柔柔地在风中招摇。迎面随处可见雪花一般飘飞的柳絮，落月的心亦随之起起落落。

又是黄昏欲雨。

看时间差不多了，落月携伞下楼。也好，说不定今晚正好用上呢。落月心里居然有了一点不舍了。真是一把好伞呢。不过她已不知是舍不得伞还是舍不得人了——那清俊儒雅的神韵和学长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电影真的不愧为经典。让人沉浸的不仅是浓重的浪漫情怀和黑白影片所特有的怀旧气息，还有影片结尾公主矜持的笑容下面所隐藏的欣喜、忧郁和哀伤，以及那轻轻的、叹息般的一声“再见”。

又是雨夜。细雨濛濛。

影院门前的柳树下，学长撑开伞。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落月调皮地笑。

“别吟诗了，回去吧。保管好我的伞，这可是我的传家宝呢。”学长说着，轻轻地吻了一下落月的额头：“再见落月。”

落月觉得周围的世界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突然地静了下来，没有风动，没有雨声，没有车鸣，没有一丝的响动，却有花开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车来了，快点回去吧，傻丫头！”

人走了，车去了，雨依然在下，街道依旧寂寞。

落月拢伞伫立，柳丝柔柔地拂上脸颊，凉沁沁的。拈一片嫩叶含在嘴里，有微甜的雨水的味道。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欣喜与落寞。

【总寂寞当年】

樱花开过了，零落成泥。

不见学长的日子，落月只好借这油纸伞，寄托绵长的思念。

帆对落月说：“学长走了，去了南方。”

落月说离毕业实习不是还远吗？

“有什么事情了吧。他女朋友是南方某市的。”

落月常常想，学长无意中落下的这把油纸伞，竟会这么固执地留了下来，是学长的刻意所为呢？还是这伞和自己的前缘未了？想起公主对乔轻声说再见，想起学长梦幻般的“再见落月”，落月的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学长，你知道柳树下的一别就是永诀对吗？那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你，还好吗？

落雨的日子里，落月会撑起这把油纸伞独自徜徉，感受曾经的三尺天空中，如今的寂寞，曾经的温暖；想南方一样的绵绵细雨天，一把妩媚的油纸伞下，是否藏着一个丁香般的惆怅，回眸处，抖落一地惊世骇俗的美丽。

雨伞，遇，散。学长，为何要固执地送我这把伞啊，难道真的一语成谶吗？你我今生的缘分，竟是如此的苍白浅淡！

合拢的油纸伞儒雅清俊，静默地斜依在墙角，滴落一地的相思。

……

樱花落处，总寂寞当年。

2010－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