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将息,冰心沉檀

书洛 散文 爱情滋味 2010-04-10 21:34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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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佛是理智、情感和能力都同时达到最圆满境地的人格,换句话说:佛是大智、大悲与大能的人。佛不是万能,佛不能赐我们以解脱,他只能教导我们,我们还是要凭自己的努力才得解脱。佛就是觉者,一个觉悟的人。也许更明确一点,应该说佛是一个对宇宙人生的根本道理有透彻觉悟的人。

我不去,三百年间,眷恋不去,三百年间,安守不离。布达拉宫里没有我的灵塔,因为我没有留下风化的骨更没有留下供奉的舍利,而我几百年前的锦色袈裟,更是早随那一夜的青海湖风吹去。我亦没有铜塑金身,只一尊泥像,立于殿外的过厅,没有酥油灯,没有哈达,更少了多少人群簇拥的朝拜。可是,那一句句吟唱至今的道歌,仍仿佛刚出自我的口,在人间传播,那偶尔投来的喜慕的眼,仍仿佛看得到我俊美的当时模样,怯怯中流转。

我不去,三百年间,藏香中微笑,不去。

1、我的神佛

那一天,闭目在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

十五岁,佛啊,你将我引至身前,割了我十五年牧野的风尘,送我怀揣的舍利母,让我懂得什么是安静的膜拜。那一袭红黄的袈裟是印刻如烙的经文,而我的清身就是那被把持的轴,随念咏的经咒一圈圈转动,我成为佛前的玛尼轮,伴着一步一伏地的叩拜,撩起藏香的雾袖,裹缚着自己梵唱,声声入耳,更欲入髓。

可是,佛啊,为何我还会记得四野的风吼,还会记得牧马的奔驰,还会更清晰的记得那个和我牵手的邻家女孩,她还穿着那件绚烂花开的红衣,罩一件蓝色间白色小花的藏袍,编着两条发辫,夹缠着红色的丝线,在腰间无辜的轻摆。佛啊,我还未来得及看到她围系上那五彩的帮典,还没有触摸到她的发顶,为她戴上她那么喜欢的巴珠。佛啊,若允许,我情愿等她长大,然后,成为她左手旋转的玛尼轮,右手推动的玛尼筒,无论是山脚湖畔,还是檐下殿前。

2、我的爱人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三百年后,八廓街的黄房子还在召告着世人,我曾经历过的爱人。我的爱人,我爱你,爱每一页章节中的你。爱那个挽手牧马的你,爱那个酒肆间挑帘一瞬羞然而视的你,也爱游荡暗夜中羞怯却又大胆如藏红花的你,没有叩拜,只有红艳的相望。

爱你的时候,我就变成了山巅的雪,涌动着欲崩的低喊。我在布达拉宫建了精美的龙王潭,楼亭间为你笙歌欢舞,阁宇中为你把酒青稞,在佛前,我为你吟尽一首首情歌。是雪隐藏不了的足迹,还是布达拉宫不能盛装的绮丽,我一次次失去你。我无法不爱,像佛说的,要爱世人,可是,我更爱你。札什伦布寺至今仍有我跪过的痕迹,那一时,尘扬起,重重一声,我向佛送还僧衣,退去所有关于爱你的戒律,只要我可以跟着你离去。

我的爱人,别怪我眼睁睁看着你离去,来世,我将做你手中串起的风马旗,白色如雪,映你最光洁的颜。黄色如佛晕,笼你一身温暖,心却如莲。红色是我前世给你的喜悦,伴着你来世的结缘。绿色如草原,前世携手,来世仍然可以嗅到相遇的气息。蓝色是我的目光,像雪域的天空,清澈得可以濯洗亦可以包容。我的爱人,来世,我依然对你吟唱,那是猎猎的高原之风。

3、我的胸膛

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二十五岁,我被遣行在前往朝堂的路上。他们说途经青海湖,而我知道,那将不是途经,而是我最后的留宿。

我见到它时,它很安静,就像青梅竹马的爱人少时身上的藏袍,波光似密匝的小蕊,而背景是那简单而又深邃的蓝,像爱人的目光,爱着却又隔着一般。我爱上了它,就像看到了我离去的爱人。

我知道我无力拯救世人的命运,但我可以用身躯拯救我身边的虔诚。站在蒙古人面前,我用微笑阻止他们的野蛮,亦用胸膛阻挡他们的杀戕,而那些如朝圣者一样呼唤的人们,他们看到的是我最后也是唯一一次温厚如佛一般的回望。

青海湖就在身旁,它是我可以最后躺下的地方,没有沁凉,慢慢漫过我的胸膛,我以为是爱人的目光抚触,湖水分明映着的却是佛的脸庞。我竟然第一次这样安然的贴近佛的身前,佛啊,爱人啊,我这一刻才明白,原来爱世人,其实和爱你一样,我无法平息的轻狂终于在湖水中沉淀,然后消散。

我的神佛,我的爱人,还有我的世人,你们像浸于袈裟中的湖水一样,贴在我的胸膛,而我的胸膛内跳动不去的是舍利般的心脏。我第一次相信了轮回,相信有一世,我曾是玛维僧格的舍利,在金刚像的金粉间,降落如雨,降至这一世包裹在我的身躯里,是浴后才现的佛骨。

4、我的目光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啊,不为修来生,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我向佛要无羁的自由,要了十年。而十年后,青海湖水成就我的涅槃,我才知道,那身袈裟本是我的翅膀,几千米的高原雪域峰里峦嶂,我即是那随意的鹰鹫。

我的神佛,是我翱翔的苍穹,镶嵌着我的目光,蓝天白云般的眼睛映照着哪一处是我觅得的方向。我的爱人,是我落地时的草青,我的目光染着佛颜上的笑,梳理她发上的蓬松。而我的世人,就那样走在我安适的身旁,我的目光落在每一份虔诚上,像右旋的法螺,吹奏起佛的法音,让每张脸上都集满经幡般明亮的祈望。

佛啊,若给我一个再接近你的愿望,我愿做一面晒佛墙。白白的墙面,像我向你敞开的最净洁的胸臆,将你从我的目光开始悬挂,直到掩没我于你的盛大之上。巨大的唐卡于焉展开,在世人的瞻仰与朝拜间,让我的气息与佛同在。

晒佛第一天,让我与过去告别。那个十五岁的少年,还带着最初走到佛前的笑意,那么,佛啊,请记住的只是我的那一天那一刻,还有那最生疏的合什。晒佛第二天,让我把臂现在。终于我走近佛前,请让我做一次温从的依赖,原来,那十年间的日里奔走夜里游荡,我寻找的只是这温厚的佛光。晒佛第三天,让我约了未来。佛啊,请指示给你的世人,来世在理塘来寻我,转山转水,我还是要转回我的爱人身旁,她为我绣的经卷还安放在那座殿前,她在祈我即使回世,也来一望。

世间有座山,雪容雪装,无人得见真颜,那是无可企及的卡瓦格博,若我未回到佛前,那即是我世世伫立的身姿。冰心似雪,漫山皆是我对佛按捺不得的瞻望。而布达拉宫的檀烟,似山巅的云雾,盘一丈尺的哈达,长久的围在我光洁的颈间。

最难将息佛前意,一寸冰心皆赴沉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