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陈廷敬

我近日有幸游历了地处太行深处的陈君故居——阳城皇城相府，睹物思人，追思逝去的历史，对其一生的品格与风范，不甚仰慕钦佩之至，故攥此文。

——笔者

一

公元一千六百三十九年初春的一个雄鸡唱白的黎明，在中华古国巍巍太行山脉的王莽岭山峰脚下，在清清的九仙女圣水湖畔的那个枕山临水，依山而居的庞大的陈氏宅院里，随着一声婴儿嘹亮而清脆的啼哭，一个日后以其一生卓越的才华与一生同样卓越的成就，曾经影响整个康熙王朝，甚至威名波及乾隆盛世的大清一代名相——陈廷敬，由此揭开了他人生序幕的第一章的第一页……

少年陈廷敬，因为他拥有一个书香门第，世代为官的尊贵而显赫的大家庭，同族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者，大有人在。前辈中获得贡生，举人及进士科举功名地位的人，比比皆是。称之“进出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也毫不过份。可谓：人人知书达理，饱读圣贤之书，个个通古博今，胸藏治国方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已成了陈氏弟子为人处事，建功立业的一贯人生中准则。加之他自身独具忠贞善良的天性与上天赋有的聪慧与灵性，所以在父辈的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下。在这种讲究“仁、义、礼、智、信”特殊家风的熏染与潜移默化下，养就了他一腔冰清玉洁的凛然正气，养就他一片忠心耿耿，为国效力的满腔赤诚。养就了他一种甘愿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品格与风范。

青年时代的陈廷敬，血气方刚，风华正茂。谈吐举止，举手投足，已处处显得锋芒毕露，英气逼人。皇城古堡与太行山水，已经无法圈住他那颗年轻而躁动的心，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像一只羽翼丰满，振翅欲飞的雄鹰，山外的万里晴空，才是他搏击风雨的时代舞台。

此时此刻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一个在南书院的巨大书架前，在卧房的孤灯下，在碧波荡漾九仙女圣水湖畔，在晨曦初露的城墙碟楼，在夕阳余晖映照的西花园里，时而掩卷沉思，时而独步徘徊，时而眺望远方，时而心潮起伏的身影，他就是青年陈廷敬。

二

“晋国强天下，秦兵陷域中。兵车千乘合，血气万方同。紫塞连天险，黄河划地雄。虎狼休纵逸，父老愿从戎”这是谁在京郊香山红叶层林尽染的亭子里思念故乡，抒发情怀，即兴赋诗，朗声吟诵。原来正是是一十九岁就金榜提名，高中进士的陈廷敬。原来正在于他的另外两个深交挚友，散文家——汪琬，诗人——王士贞，一边以文会友，交流心得，切磋技巧，倾吐心曲，一边以古论今，纵谈国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辞别故乡，辞别双亲，走出三晋大地，来到天子脚下紫禁城，感觉天地是那样的浩瀚与广阔。苍天没有辜负他父母的养育与期待，没有辜负他自己的十年寒窗，铁砚磨穿之苦，没有辜负他的志在报效国家的鸿鹄之志。命运之神，刹那间将那么多令人炫目的地位，财富与荣耀，呈现在了他这个年轻人的面前。面对这一切，你我大都会安于现状，就此消沉，去追寻那颗划破天际流星的足迹而去。而陈廷敬不会，他深深懂得：珍惜命运，珍惜施展抱负的大好机遇，珍惜时代赋予自己肩头历史重任，是何其的重要。

从旭日东升到日落黄昏，从明月朗照到繁星满天，从鸟语花香到寒风凛冽。诺大的翰林院南书房，那个高高在上，神情严肃，正襟危坐，洗耳恭听的是谁？正是贵为万人之上的当今万岁——康熙帝。那个在当堂之上引经据典，深入浅出，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从春秋五霸讲到天下一统。从三分天下讲到隋唐瓦岗，从临安南宋讲到万历永乐，从诸子百家讲到焚书坑儒，从《尚书》《论语》讲到大小李杜，从屈原，司马迁讲到王实甫与关汉卿，从炎帝农耕始祖讲到苏北天下粮仓，从隋唐大运河讲到江南丝绸业的那个青年演讲者是谁？正是当朝文渊阁大学士兼帝师的陈廷敬，他那满腹的济世之学，卓越的思辨才华，坦诚的倾囊而赠，不能不使天子由衷地赞叹，常常发出：“每日进讲，启迪朕心，甚有裨益”的感慨。

《鉴古辑览》《圣训》《政治典训》《分略》《一统志》《明史》等一系列政治历史典籍的留世，可以看出当时陈廷敬思想成熟的心路历程，它们既是其闪光的人生足迹，又是留给我们的一种温故知新，以史为鉴，指导现实的宝贵财富。

三

高坐都察院大堂几案后面的左都御史——陈廷敬。他既知道所肩负的是倡廉肃贪，督察官吏言行，捍卫国家肌体纯洁不可侵犯的历史重任。他也深知：“败由奢侈，成由俭”的千古遗训，他懂得若要国家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在所有的治国大计中，确保吏治清廉尤为重要，官清，才能理政，才能安民造福，才能治国兴邦，它们之间是互为因果关系的。

他曾上疏圣上，严肃指出：虽然贪廉与否，是能否做一个合格官员的关键，然而，奢俭又不是造成贪廉的根由，要使官员清廉，首先要其从衣着住行，婚丧嫁娶等小事开始，督促其养成事事节俭的为人品质。“好尚嗜欲之中于人心，犹如水失堤坝而莫知所止”。大意即：不能从其心中消除原始的欲望与私利，一经日月的累积，就会像奔涌的洪水，失却堤坝的阻拦，将一切的一切化为乌有。深刻阐述了他自己归纳的：拥有一个清明的吏治，是关乎社稷成败之大事，这一强烈而鲜明的政治观点，

康熙帝不愧一世明主，经仔细阅览后，欣然采纳其启奏内容，推新了一系列弘扬廉洁新风，革除腐败弊政的有效举措，立时有那么多的“在其位，不谋其政”庸庸碌碌的腐败官吏，或被免去顶戴，或被革职查办，同时又有那么多的克勤克俭，为民造福的百姓心中的父母官。或被委以重任，或被表彰褒奖，一时间上下形成合力，朝野官员上不辱皇权，下爱戴黎民的新政蔚然成风。致使国富民强。百业兴旺，由此开启了康乾盛世的一段新的历史辉煌。

四

由于亲戚获罪涉案的牵连，陈廷敬主动引咎辞职，迎来了人生旅途中的首次挫折，也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政治失落。面对从巅峰一下跌落低谷的巨大人生落差，若是普通人，恐怕会悔恨的无地自容，连“一走了之”的心都会有。但是，对于原本就无视名利得失，一贯虚怀若谷，心胸宽广的陈廷敬，我们听不到他在家宅里怨声载道，长吁短叹的哀愁之声，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而正在不断养精蓄锐，继续苦读，勤奋笔耕的生命强者。

他终于等到了重新崛起，再次复出，再次书写自己历史辉煌的机遇。官复原职的陈廷敬，担任了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大型文字工具书——《康熙字典》的总裁官。从接旨之日起，他与同道们一起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不知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熬过了多少春花秋月，熬过了多少日月星辰，熬过了多少寒来暑往。恐怕只有无语的烛光，无语几案，无语熟宣，无语的狼毫，无语的端砚，以及窗外无语的清风与树叶，可以知晓

这部《康熙字典》完成，堪称我们祖国文化工具书史上的一个浩瀚而伟大的系统工程。它在《字汇》《正字通》等历代文字典籍的基础上，共计将四万七千字的字形、字意及具体注释收入其中。我们先别说对每个字细细甄别，反复推敲的巨大工作量了，单单是能够将这数万字，用蝇头小楷，准确无误的书写下来，恐怕也不是我们今天的任何一个专业文字工作者可以办到的，首先我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就无法具备那种默默地长年累月地持久性的定力。而作为这部旷古典籍的最终责任主编的陈廷敬，他要对时代负责，他要对历史负责，他要对未来负责，所以他对这部书付出的日月，付出满头青丝，付出的毕生心血，究竟有多少？至此，我想我们彼此心中都应该有了一个清晰的答案了。

如今摆在我们教师学生，文人学者们面前的《新华字典》也好，《辞源》《辞海》也好，可以说大都是以《康熙字典》等先代的文字典籍，作为蓝本发展演变而来的。我们在翻阅这些散发着油墨香的工具书的激动时刻，请千万别忘记，这里面应该有以陈廷敬为代表的《康熙字典》编纂者们的一颗颗赤诚的心，一道道沧桑的皱纹，一双双敖红的眼睛，一次次……

五

公元一千七百一十二年四月的一个夕阳映照的黄昏，这位昔日的帝师，这位曾在当朝都察院、吏部、工部与户部等重要清廷机构担任过要职的国家栋梁，这位深得天子器重，深受百姓爱戴的一代名相，这位终日为国，为民，为国事，为社稷，竭智尽力，辛勤操劳一生的太行之子，这位古皇城村的优秀子孙，在朝野上下和故乡亲人的一片赞誉与惋惜声中，留下了《午亭文编》《尊文阁集》《河上集》《杜律诗》《老姥掌游记》《三礼摘要》《说岩诗集》等一大批文学宝贵遗产，终于为其充满辉煌的七十三年人生之旅，划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长眠在了太行山下，九仙女湖畔这片养育他，至今仍旧生生不息的故乡热土上。

陈廷敬，他那个高大而挺拔的身躯，那副勇于担当人生风雨和历史重任的双肩，那双充满灵性与智慧，坚定与执着的眼睛。依然早已离我们远去了。但是，在时间的脚步已经跨越了近三百年的今天，当你我漫步在他这些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依然可以看到：他那缘于其一生胸怀坦荡，光明磊落，恪尽职守，竭诚报国的崇高品格与思想风范，所产生的久久不肯离去的余泽。在康熙御书“午亭山庄”的巨幅牌匾上，在曙光处照的“河山楼”前，在“春归乔木林荫茂，秋到黄花晚节香”的廊柱楹联上，在临门而立的昭示其一生功绩的巨大石牌楼前，依然光彩夺目，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