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种子
秋播、冬蕴、春长、夏收,麦子的人生在季节轮回中轮回,不同的阶段有不同的意义,就如人的一生。然而麦子的成长离不开土地的深情哺育,那是一种血肉亲情。文字朴实厚重,情感浓郁深沉,推荐共赏此美文!
题记:与麦子站在一起,它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暗含着季节的禅语,它分蘖的根须在土壤深处表达更为坚实的爱情,土壤则倾注了厚重的激情滋养它更为纯粹的生命。麦田是一幅色彩纷呈的写意画,聚集了农民幸福的期盼和忠实的守望。
•秋播
那天,看着母亲佝偻着脊背,扶着犁耬,将种子埋进田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褐红色的油彩,我坐在那块叫作西洼的土埂上,突然觉得,和土地在一起,我也是一粒麦子。
风瑟瑟的吹着,雨丝贴在身上,母亲打了一个寒颤,要我回去加衣裳。我说不冷,便固执地跟在母亲身后,学着母亲的样子,将一粒粒麦子埋进干干净净的土里。那时,我踩在鲜软的土地上,感觉土地待我不薄,我便把那一片褐红色的背景和母亲躬耕的背影一起刻在心灵的底版上,并在心里告诉母亲,那些麦粒都是母亲用心血种下的孩子。雨滴如麦粒大时,我要母亲一起回去,母亲直起腰身,将一把混着雨滴的汗水甩得老远。母亲说把最后的几垄种完,不然雨大了,泥土凝成块儿,就要耽误时辰了;这种地不能等,该啥时种就啥时种,咱庄稼人靠天吃饭,一旦错过节气,就收不来粮食啦。
起初,我不相信母亲的这句话,难道种地真的不能等吗?而这种怀疑随后就被证实了。与我邻田的张二家的麦子就是延后了几天,结果他那一亩二分地一直闲了一个冬季。原来秋收秋种真的是行走在时令里不可以慢待的活计。怪不得到了收播的季节,即使天气再不好,庄稼人也都要赶着去侍弄那些农具和牲畜,把汗水虔诚地献给土地。他们用长满厚茧的双手,扶持着犁铧和耧,吆喝着去耕种他们的一方天,直到那一粒粒种子如一个个平仄有致的词语被老牛的蹄子踩进诗行般的泥土里。
后来,我也到了扶犁的年龄,逐渐懂得了人事的艰难,才蓦地悟出与土地打交道的母亲居然是一个伟大的哲人,她在用积年劳作的苦辛告诉我一个道理:天时不可违背。因此,当一幅幅农人劳作的画面再次展现在面前时,我站在母亲的肩膀上更深刻地去思考秋播的涵义。
“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而秋播,不正是农人在土地里孕育孩子吗?也许任何一种生命的诞生都需要经历一个寂寞痛苦的过程。当农人把种子、汗水和希望植入土地深处后,麦子便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努力地吮吸大地的浆液。当它腹部长出许多嫩芽,只剩下一只空壳时,这粒麦子死了,却有更多的麦子来延续它的生命。“你所种的若不死,就不能生。”也许这就是生命的真谛。如果一粒麦子死在了烤箱里,那才是真正的死亡。于是,我明白了农人之所以秋播,不只是在播种粮食,更是在播种永恒不息的生命。
当白露前后,那些朴素的麦粒将春天的遥想伸出秋天的土地,农人们停止了所有的关注,将一年的疲惫放进一台夜戏,在铿锵的锣鼓声里,让一句句农谚向着冬天靠近,那些麦子不再是飞落的种子,而是人们无数美好的愿望以及与土地深厚的情感储存在麦子里的梦。
与土地相亲,我学会了以母亲的姿势虔诚地躬身。当杜鹃的夜啼、秋虫的低吟,终究抵不过一曲阳光灿烂的咏叹,在一场麦花扬春的田野上,我在情感深处甘愿成为农人手中的一粒麦子,被藏掖在土地里,让单一的生命化作一株株美好的祈祷,漫过冬蜇、春长,送给村庄盛满丰收的喜悦。
•冬蕴
麦子在初冬暖阳的暧昧里疯长了一段快乐后,便沉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里睡觉了。母亲说:冬天一来,麦子就该做梦了,这些家什儿呀,也该好好歇歇了。我说母亲也该好好歇歇了,母亲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便去整顿那些忙碌了大半年的农具,该修理的修理,该保养的保养,一切都显得很闲适,也很安静。是的,冬季是麦子做梦的季节,它将农人的希望和信念植入封缄的土地,如婴儿般微微地颤动,那恬然的姿态让我想起幸福。
我一直把冬天当作农人幸福的床。女人围着火炉织毛衣、扎十字绣,或聊东家男人长,西家汉子短;孩子光了身子懒在被窝里暖暖地睡觉;老人靠在北墙根眯着眼睛看日头,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那些陈年破事;男人则聚在一起吆五喝六的喝酒,海扯些天南地北的荤事,有时也商量着开春后出外打工的事情。而这一切都甜蜜地被冬天贮存在麦子的梦里了。
周公说,农人梦见麦子长势良好,就预示着丰收在望。因而当麦子睡得香甜时,农人也在做梦。在梦里,上万棵小麦象鸟群一样落满了田野,用神祗般的呓语表达着农人对丰收的企盼和幸福的希冀。农人沉浸在冬天的梦里,就如同闻到了白花花的馒头上金色甜的麦香。
冬天是储存情感的季节,当麦子从地母的子宫里一出生,就注定了与土地相依相偎的命运。麦子是大地的孩子,血管里流淌着大地的血液,肌肤上呈现的是大地的颜色。当麦子以葱郁的绿色鲜亮了农人的眼睛和微笑,它便不再是一粒简单得可以糊口的粮食,而是一种高贵的生命,与太阳的颜色接近,不仅饱含着对土地的依依深情,也蕴藏了农人含泪的微笑、真实的满足和无声的感激。
因此,在一个雪天,当我迈着成熟的步子、以童稚的方式与麦子站在一起时,我很激动,我似乎就是一株麦子,不仅可以躺在土地的身上享受它无边无际的厚爱,还可以清晰地看着农人走过时深深浅浅的声音。我与麦子只是形体的不同,没有灵魂的区别,我们携着雪花飞舞的梦匍匐者着去寻找太阳。那时,会有一只只麻雀从阳光里飞落,叽叽喳喳地叫啊,跳啊,如风铃般地呼唤着泥土里的生命。麻雀的叫声是响亮田野的歌谣,在昨夜那场纷扬的雪里如一枚枚跳动的星光,让村庄和田野更加富有生机。我想,麻雀和我们一样是钟情于土地,土地也以一成不变的方式袒露着丰满的胸脯,让我们永远离不开它的体温。
在冬天,做一株麦子是幸福的,可以让农人拥着一个饱满的梦,走进年关的祝福,就像母亲一样用雪白的面粉做成山丘似的馒头,堆在供桌上祭天拜地并犒劳祖先,那五谷丰登、迷麦满仓的大红年贴,无一不张扬着欢庆的气氛。除去雪的想象,麦子是大地上唯一慰籍心神的生命,它穿过脆弱以及死亡像匍匐在冰骨上的坚韧者延续村庄的生命。
一层层喜悦在农人的额头折叠着,大地在熹微中铺展开无边的麦绿,喧腾了冬季的极致。我现在懂得了小麦和农人的肌肤为什么都是黄的了,那是土地血泪的交染,它与骨头粘连,与血肉相亲。
•春长
现在,我已远离土地好多年了,却始终不能忘记二十多年前母亲的话:种地不能等,一旦错过节气,就收不来粮食啦。因此,我长时间把自己关在一间屋子,如对待麦子一样,将每一个日子珍珠般地种进我的文字,竟然模糊了昼夜的界限。当有一天我放下一沓厚厚的稿子,走入田野,才猛然发现,春天已等候我多时了。
我是在一个下午满怀激动地走入田野的。走入田野,才知道春天是一幅让人醉的画,才知道小麦、土地与农人有着不可以用任何方式分开的情结。
那时,田野里一片新绿,驿动的春风正向麦苗表白缠绵地恋情,山川也敞开着胸膛把返青的喜悦呈给天空。山妹子站在没脚深的麦田里,手把锄头唱着一垄垄油绿的歌,那清纯如玉的声音,惊醒了楝子树上正在雀巢里做梦的鸟儿。一汪清泉沿着沟渠从山脚下迤逦而来,那个有着山一般骨骼的汉子扬着铁锹拨开一道土渠,清清的泉水漫过隐隐的青草流进田野,欢喜了土地饥渴的心。
清润的流水,温柔的风絮,感性的阳光,牵着麦苗嫩绿的手,跟金黄的油菜花、粉红的杏花、雪白的梨花、艳红的桃花友好相处,将缤纷的油彩呈现给钟爱它的农人,并与他们深刻交往,在血浓于水的情感中,书写简单而诗意的生活。麦苗幸福地生长着,那柔软的腰肢,弧线的舞蹈,在遍地的鸟鸣里,抒发着与土地刻骨铭心的情感。而一座遗弃的老宅,一株沧桑的老树,一只懒卧的老狗,一条孤落的老街,一对攀谈的老人,都是麦田的陪伴者,在村庄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现原始的情味。
乡村的天空是明朗干净的,土地是妩媚舒展的,小麦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暗含着春天的禅语,麦苗分蘖的根须在土壤深处表达更坚实的爱情,土壤则倾注了浆液的激情滋养麦子更为纯粹的味道。麦田是一幅葱茏铺展的写意画,聚集了农人所有的期盼和忠实地守望。
徜徉在麦田里,我无法阻止一切跳动在思想里的火花,我似乎也是一株蓬勃的麦子,沐浴着阳光的慈爱,享受着风儿的抚慰,那一道道清流就是我绿色的血液,沿着我的血管奔涌;我的每一个毛孔都生出细细的根须,扎在土壤深处和所有的麦子一起站成村庄的树;我的麦梢缀满了希望,聚在农人的喜悦里,让人间所有的情感沾染春天的美好、幸福和感动,是啊,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除了农民,有谁会理解麦子的语言?有谁能够深入土地的心脏去触摸麦子的心跳呢?
凝望村庄,春天的阳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暖和,我看见春风的手指轻轻拂过麦子的痕迹,我听到细雨的呢喃与麦子亲切地耳语。麦田旋起柔软的波浪,山梁飘起欢快的笑声,一群蝴蝶,穿过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走进绿色的海里,与锄地拔草浇灌的农人一起摇响春耕曲。
而农人的目光也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他们不会用太多的词汇去贴切地描述春天,只是在用一粒粒的汗水引领着人们走进一片希望,用返朴归真的思想让我记住一粒麦子的故事,让我站在土地上静静地聆听小麦拔节、开花的声音。当一株株麦芒指向太阳,上面缀满了淡淡的花粒,大地便张开深绿的怀抱把村庄裹在一场芬芳里,拥着农人把朴实的品质嵌进麦子的骨髓,用弯腰的姿势去迎接五月的盛典。
感悟春天,我懂得了农人守望麦田的衷情,无论生活如何苦辛,却都因了对土地的挚爱而使得日子充实而富裕。于是,我想到文字,也许今生我是另一株麦子的转世,命里要我用毕生的心血精心守望这些如土地一般的文字,如耕耘不息的母亲一样酿造香甜的生活!
•夏收
老家那一亩三分地始终是母亲的心头肉。虽然几年来那块地上的收入一直是负增长,但母亲从不允许我们说放弃。母亲每次从乡下回来,脸上都带着一种别样的幸福和骄傲,她给我们带很多的新鲜蔬菜和粮食,说这些都是绿色食品,不打农药的。
母亲说我们是靠土地长大的,土地永远是自己的根。因此,当麦子刚从绿油油的春天跌进黄澄澄的五月,紫色的蝴蝶拍打着翅膀,去追逐那弥漫田野的无法抗拒的麦香时,母亲就吵吵嚷嚷地闹着回家。于是,我也会跟着母亲回一趟老家。而只有真正走进那一片金黄色之时,我才明白了母亲舍不得放下土地的原因,不单是吝惜那几粒麦子,更是贪恋那层解不去的土地情结啊。
站在土地上,麦子骄傲地昂着头,任农人一脸喜悦和憧憬把它们星星点点地盯成金色的海洋,并在饱满的躯体上收割太阳的梦想。它们被无数双粗糙的大手捧在怀里,用饱含泪水的目光阅读着。它们的色泽金光流溢,它们的分量殷实厚重,它们是生命的传承,更是幸福的收藏。
五月是热闹的,布谷鸟站在树枝上不分昼夜地催促收割,麻雀衔着金黄色的太阳站在土埂上叫唤,蝶儿在缠结的打碗花里寻找夏天的隐私,这一切让以食为天的农人感到很幸福。他们在鸡鸣狗吠的歌声里迎接曙光,站在田野上与一束束麦穗耳语,与一排排麦浪追逐。他们目光灼热地穿过村庄,置身在小麦汹涌的亲情中,让灵魂深处的饥渴渐渐被无垠的麦芒刺痛和照亮。
女人是麦田里的风景,她们将镰刀舞得嚯嚯作响,任滚圆的笑声在麦浪上翻滚,任阳光将它们烧灼得无法躲藏。那一排排躺在土地怀抱里的麦子,如太阳趟过的河流,粼粼地灼伤了男人的眼睛。一堆堆的麦子涌向架子车,被男人以娶新娘的心情拉着碾过宣厚的土地,于是,打麦场上,男人与打麦机一起激越、高昂的叫喊着,浪潮般地漫过村庄,覆盖了田野,淹没了女人幸福的歌声。
盯着一只蚂蚱,那些光着腚子的顽童,猫着身子迅疾地将一曲古老的歌谣捉进用鲜亮的秸秆编成的笼子,然后挂在田边的柳枝上轻轻吟唱,而那些老人则很安静地坐在麦埂上,眯着眼睛望着黄得吉祥的麦子,慢条斯理地唠叨那些陈年旧事,旱烟呛人的辣味不时地顺着咳出的眼泪掉下来,幸福是如此简单。他们苍老的身影如站立在麦田里的一尊雕像,在金黄色的守望里,让人铭记麦子和祖先的关系。
与麦子站在一起,“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麦子如油画大师梵高的《向日葵》一样让我激动,让我想起那些灌浆的麦子被掐破之后涌出的乳白色浆汁,想起那些在土地上与麦子生死相依的先人。“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同样是如此热闹的五月,同样是一个丰盈着快乐、麦香飘溢的五月,同样应该是农人最笑逐颜开的五月,而那些“汗滴禾下土”的农人,却在一声哀嚎一声怨里诉说着人间的不平:“深山更深处,无计避征徭”“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遍地罗绮者,不是养蚕人”“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他们即使倾尽一生的所有,也永远喂不饱那些“不稼不穑”的大老爷们。我想知道,在血泪浸泡饥饿的年代,还有谁能够如麦子一样懂得农人的艰辛……
而现在,当土地的命运牢牢掌握在农民手里后,他们便纷纷走出村庄,走进繁华的都市谋求更大的发展,然而,当成熟的麦浪振臂一呼,那些男男女女便兴奋不已地回到日夜在心里守望的麦田,聆听芒刺穿过天空的声音,欣看灼熟的麦粒被麦浪推涌着,跌进土地殷实的胸膛,收割机唱着金曲与阳光碰撞,田家的五月仍旧是一曲激情昂扬的交响。那黄色的土地、黄色的麦垛,绝不再是风皱了苍凉荒寂的沙漠,那是男人腰板挺起的山梁,是女人乳房耸起的峰峦。麦子与土地永远是农人相依的生命,世世代代,不会枯竭。
五月,走进田野,我很想做一株金色的麦子站在土地上,让农人快乐地收割,让一辆辆架子车承载着我真切的祝福,“吱吱呀呀”地碾过宣厚的土地,堆满大大小小的粮仓,让农人的额头流淌丰收的喜悦,手臂挽起甜蜜的旋律,日子溢满幸福的麦香!
2010.0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