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忆桃园
枕一片桃园入梦,故乡、亲人还有儿时的记忆都在我梦里。
临近黄昏,接到爸的电话,于是起身走到窗前。微风来袭,送来雨的味道。
话筒里是爸浑厚略带沙哑的声音,告诉我生活费已汇出。常规的叮嘱之后,电话里陷入了一片沉寂。侧耳聆听,雨淅淅沥沥地滴落在树梢,垂落在窗棂——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关于生命拔节的乐音。“妈妈不在家。”他忽然轻声地笑了,有着隐隐的难为情。这就是我的爸,一个总是在和我通话后不到两分钟就急急叫来妈妈的男子;一个有着1米78个子却会在女儿和他说“父亲节快乐!”时,羞埝地只说“谢谢”的男子。小倾闲聊,爸忽然兴奋起来,告诉我家里楼下的桃树开花了。
本是春天最寻常的景致。
我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如此诗意的人。“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是大学一年级时他发来的一条短信,也是记忆中他说过的最富诗意的话。如今时光流转,我在江南看惯了几度草长,几度莺飞,然而这些弥弥诗意消磨在现实匆忙的奔波里,也只是被风吹落的尘埃。当我在异乡的黄昏里迎来三载的暮春时,电话两头依然是对思绪隐忍的父女,只是岁月的雕刻让彼此变得更加默契。
笑意浅浅荡开。我将目光伸向远处的风景,告诉他校园里正在繁盛着一场绚丽的三月暮春,樱花散飞,海棠氤氲,言语却开始漫不经心。“你的桃树开花了。”爸打断了我的描述,“等会发张照片给你。”电话挂上片刻,我的手机里便缤纷出了一树粉红:细雨朦胧中尽是桃花羞涩的笑颜,它们以生动的墨彩鲜活了一个春天最初的语言,讲述着不尽的春光。彩信的主题是:最美的桃园。
过是我吃完桃子后随手埋下一颗核,不过是一时的兴趣使然嘱咐爸妈代为照看,不想生命竟会给我这般不期然的感动。仅仅是女儿小小且简单的期待在生活的绽放,在父母的世界里却可以绚丽成最美的春天。手持这树桃花,我仿佛听到了爸下楼时不再年轻的脚步;仿佛看见了一向不喜嬉笑的他正在细雨湿润的花枝间,如顽童般努力找寻最佳角度。闭上眼,空气中似乎已蔓开了馥郁的芬芳。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王维的五言绝句从记忆的深处幽幽逸来,蓦然间我有了如梦如幻的伤感,仿佛那些被王维锁定在文字里的往事,突然摆脱了时间的控制,向我涌来。身处异乡的日子,是谁告诉我家中窗前的那些花事呢?对一株花浅浅的依恋和惦记,在王维的诗里可以谱写成浓浓的乡愁;而在爸的图片里,却已然成了来自故乡最难于言说的深情。
故乡的话题,我们总在某一时刻,一度清晰地勾勒出岁月沉浮里它模糊的轮廓。那云,那月,那风,那雨,那人,忽然一齐倒映在出生成长的地方。正如很久很久以前的下午。爸带我去乡间溪流里——也许也是唯一一次我和他的单独出游。那天,风轻云淡,清粼的溪水里水草舒展开风情万种的叶子,枝头有嫩绿的芽儿和满园粉红的桃花在风中探首。所有有关那一次的出游,在年少的记忆里抽象成一片春的剪影,也许它就叫桃园。
窗外,雨夜朦胧,有桃花散落,灯光凄迷;有望不到的地方,望不到的春色,以及望不到的人。于是倚窗小憩,枕一片桃园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