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菜开花找妹来

曹溪的佛唱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4-08 19:20 责任编辑: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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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奶奶生前点点滴滴的往事,仍然历历在目。很多人都是这样,尤其是面对亲情的时候,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总是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痛心的滋味!

又是一个油菜花开的季节。

小时候在家乡,油菜花开的季节是我最向往的。每当此时,山山岭岭的田间地头到处是一片黄灿灿的花海,蜂鸣蝶舞,芳香遍野。此时,也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岭上的花儿,林中的鸟儿,溪里的渔儿,丛中的虫儿等等悉数在春天的舞台上亮相,把整个山里的世界拨弄得热闹非凡。这对于刚刚经历了一个漫长冬季的孩子们来说,无亦于久旱逢甘露。面对满世界的诱惑,大人们稍不留神,我们就会逃出家门,向着那美丽无边的花海绿丛飞奔而去。而每当此时,奶奶总要给我们堂兄妹讲一个“油菜开花找妹来”的故事,奶奶也就是用这个故事,在精彩纷呈的油菜花季把我们调皮的童年牢牢地拴在屋子里,也锁在我记忆的深海中。

故事的大意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熊娘外婆(我们家乡传说中,一位总是以慈祥的外貌出现而专门拐食小孩的老巫婆),在油菜花开的时候,看到一位可爱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在菜地里扯猪草,于是就动了邪念,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小姑娘外婆的模样,花言巧语地把小姑娘骗到深山老林里,最后把她吃掉了。等到天黑的时候,姑娘的父母不见孩子回来,急着四处寻找,可始终没有找到。久而久之,姑娘的母亲疯了,每当油菜开花的季节,她都要到油菜地里去寻找呼唤她的女儿归来。

每次听到这个故事,我们堂兄妹几个都害怕得把门关起来,躲在一间小屋里,任凭屋外的世界如何精彩,却是再也不敢动一丁点到外面去野的念头了,深怕一不小心遇上那熊娘外婆,被她拐走吃掉。而每当看到我们堂兄妹在听完这个故事后,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的样子,奶奶都会露出“狡黠”的笑容,然后又是几句叮嘱,便背上背篓,放心落肠地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油菜为我们家乡食用油的主要来源,一年一季,每年一二月为栽培时间,三四月开花并结籽,五月收割。收割后,将其籽粒拍打出来,放在晒垫上晒干,再送到专门炸油的手工作坊,经焙炒、碾碎、扎饼、挤压,粘乎乎的菜油就流了出来。

奶奶一生育有子女八个,七男一女,除老六夭折外,其余的均活了下来,这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这七个儿女,在我知事的时候,除老七当兵,老八作为最小的女儿尚在求学外,其余的均已成家立业。家父虽排行老三,但作为这个家族的孙男,我却是最年长的,这在一个有着重男轻女封建传统的乡村,我在家族中的地位是可想而知的,更何况还有我优异的学业成绩为家族所增添的光彩?

我们家乡的传统是,儿子一结婚便要分家。虽然那时父亲兄弟几个已经分家,但整个家族还是在爷爷奶奶的掌控之下,兄弟们团结合作,一团和气。伯伯叔叔每次从城里回来(几兄弟中,大伯、二伯、四叔均在城里上班,父亲和五叔在家务农),带来的糖果,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兄弟家的孩子,都一样照着分。由于在城里工作的伯伯叔叔都是半边户,家里的农活自然也由在家的兄弟帮着做。每逢春节,大家都要一家接着一家地轮着吃年饭,从大年三十夜一直要延续到今月十五,老老小小几十口人的场面,甚是热闹!那时,由于要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大人们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尽管当时除了十岁的堂姐,最大的我也只六七岁,但每天放学回来,都必须自己做饭、做猪食。而由于家族里的孩子太多,奶奶已不能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了,只能留在家里照看我们,帮着一大家子料理大大小小的家务。每到这时,奶奶都要一家接着一家地把火生好,把铁鼎架上,然后,一家接着一家地帮着把饭菜做好,直到热腾腾的饭菜摆放到桌上,奶奶才开始做自己和爷爷的饭菜。

这种融洽的家族气氛一直延续着,直到那些懵懵懂懂的日子在泥土中渐渐长大。

然而,盛筵难再。在一个看似静如潭水几十口人的大家族里,任何一颗不小心掉下的石子都会激起千重波浪。不知什么缘故,突然有一天,这个家族的关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最先是爷爷和父亲,接着是兄弟妯娌之间。后来,爷爷和父亲的矛盾已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由于爷爷的固执,胳膊扭不过大腿的奶奶对我家的态度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了,每每看到瘦弱的我带着妹妹吃力地做着和年龄并不相称的家务时,奶奶无奈的神情里流露出的只能是爱莫能助的目光。当然,在这场家族关系的大地震中,我感情的天平倒向的自然是生我养我的父母,看着辛劳的父母在忍辱负重地盘养我兄妹的同时,还要承受着来自爷爷的不公证对待,我弱小的心灵开始变得倔强,且在心底里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混出个样来,报答含辛茹苦的他们。于是,把一门心事放在学业上且对爷爷有了隔阂的我,便很少踏进奶奶的家门。况且,其时我已象家乡蜿蜒的小溪流出了熟悉的大山,开始在山外、在另一块新的天地里做着那属于自己的梦。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高考结束,作为成绩一直相当优秀的我,虽然考得并不理想,但仍毫无悬念地成为方圆数十里的第一位大学生。在前往省城上学的那天早上,在父亲的劝说下,多年来我第一次踏进奶奶的家门跟奶奶告别。奶奶褶皱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从一个布袋里取出一百元钱(这是退伍后在外地工作的七叔寄给她的零花钱),两眼汪汪地叮嘱我:过去的一切爷爷奶奶做得不好,爷爷奶奶老了,千万不要计较,要好好读书……这以后,求学,工作,不断地在不同的社会大学堂里收受着这样那样的教育,回家的机会少了,更何况在我的计划下,劳作了一辈子的父母终于在县城定居,家乡从此也只能作为一个名词和梦中的素材存在我的生活之外了。几年后,八姑也给奶奶在城里买了一栋房子,奶奶和爷爷因此也搬到了城里居住。当然,父亲爷儿俩以往的不快也随岁月的流失而消失,我也能在回家与父母团聚的时候去看望奶奶了。时过境迁,奶奶已经明显老了,瘦弱的身躯象一株在风中摇曳的枯草,似乎只要轻轻一碰就会随时倒下去。我只有在心底里默默地祈祷,祈祷这株枯草能顽强地抵挡住骤然而来的每一次风雨。

二00七年十一月的一天中午,父亲打来电话,说奶奶遭遇车祸了。噩耗传来,如五雷轰顶。当我从八十公里外工作的地方赶到县城医院时,奶奶像一只被偷猎者射伤的大雁,正耷拉着脑袋躺在病床上,脸色青紫,双目紧闭,气微若丝。我不够一切地扑向去抓住她的手摇喊着,可奶奶只是两手微颤,双唇歙动,听不到丝毫回答的声响。了解原委后才知道,八十多岁的奶奶是因为要去乡政府换水费证,在前去的路上被一辆三轮车撞断了小腿和肋骨——奶奶这株被岁月风干了的枯草终究没能抵挡住骤然而来风雨的袭击。因为要上班,加上有父亲几兄妹的照顾,我没有陪伴在奶奶身边,当天便回到工作的城市。然而,第三天早晨,父亲打来电话,哽咽地说:奶奶去了!

啊!奶奶去了?她像一只勤劳的蜜蜂在完成她的酿造使命后,飞向了无法知晓的地方?她一生操劳,却在最应收获的季节未能完成她的最后一个收成,带着无限的遗憾和那“油菜开花找妹来”的故事舍其满堂儿孙而独自一人骑云驾鹤?我的悲伤霎时象奔腾的江水一样自眼眶腾涌而出,一直延伸到往事的深处。

遗憾的是,奶奶并没有回到她故事中油菜花开的地方,而是把我们深深的怀念种在了异乡的青松苍柏里。

又是一个凄风厉雨的清明,我伫立在奶奶的坟前。坟立之处,此前的青松苍柏碰巧已成一片黄灿灿的油菜地,坟头上一簇纹竹长得郁郁葱葱。我摆上祭品,点燃蜡烛、香纸。就在手捧燃香向奶奶磕头的那会,我的泪水又一次汩汩而下,那些徜徉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排山倒海地向我眼前涌来。奶奶!奶奶!我歇斯底里地呼喊着。可是满山遍野只有几只画眉的叽喳声和弥漫在这个祭日里此起彼伏的爆竹声。一只蜜蜂嗡嗡嗡地从不远的花丛中飞来,静静地落在奶奶的坟头上,忙碌的嘴不停地张合着——它是在给奶奶诵读来自西天的经文?还是作为奶奶的信使,在向我复述着童年时代那个悲惨而又恐怖的“油菜开花找妹来”的故事?是不是在另一个世界的奶奶,仍不放心地期望着用这个故事永久地牵系着她的儿孙?儿孙的儿孙?

其实,奶奶,你已经牵住了我们的一生。永久!永恒!!

安息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