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春风来看您

通往回家的路，春雨绵绵润物无声，一片芳草萋萋。

回到家时父亲对我说：“你清明没有回家，现在到爷爷的坟前烧柱香。”

爷爷，是我童年的风景。童年时，我们村庄里的孩子都很懂事，很小的年纪便到田野上放鹅，在草地上欢笑游戏，多么苦涩而又欢乐的童年。

那时我家也穷。四岁时我便要放鹅，一片绿油油的草地，我穿着蓝布衣，扎着小辫坐在灿烂阳光下，看爷爷犁着的土壤，那头陪伴爷爷多年的老黄牛不时发出呐喊，水哗啦啦地响着，我看得出神，以至那些鹅欢呼地飞扑到远处的一条小河也浑然不知，待我回头时，幼小的我急得哭起来。爷爷急忙跑过来，呵呵地笑着：“傻孩子。”一位骑着单车卖冰棍的大伯在田间路过，我对爷爷说我不渴，真得不渴。爷爷摸着我的头说：“好孩子。”

贫困的村庄，贫乏的不仅是物质，还有精神上的无从寄托。爷爷农闲时便带着我瞒着奶奶跑到隔壁村去猜字谜（花会），我的认字启蒙居然是从花会的36个字开始的，那些藏字诗，爷爷念给我听，我做他小参谋，每次居然都有收获，爷爷喜欢我的小聪明，对我言听计从，他把我的小手握在他宽大的手掌里，说，将来你不会呆在这个小村子里。我那时自然不懂农村与城市的区别，后来我想，如果我生活在农村，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模样？

后来我不再生活在农村，经过许多波折后才明白，自己的命运早在童年时就埋下伏笔。每当自己伤心难过，意志力动摇的时候，爷爷就跟我讲，做人有时会陷进落魄的境地，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失去灵魂。

他常常跟我讲起祖爷爷的事。我们是福建人，祖爷爷落难流落到北海，在一家饭店做伙计，老板的女儿看上他的善良纯朴，吃苦耐劳。那老板想试探祖爷爷的人品，就故意丢了银子在饭店的桌子下面。祖爷爷干活时发现后拾起如数归还老板。老板赞赏他的品德，执意将唯一的女儿嫁给他。祖爷爷拒绝了，因为他和祖奶奶有婚约，他不能违约。所以，做人应当是像祖爷爷一样光明磊落，要有骨气，尊严。

呵呵。老人总是真知灼见，不能不听。

爷爷生育四男一女，因为穷，儿子与媳妇之间，媳妇与婆婆之间总是为一些小事战火不断，爷爷总是沉默，总是忍让，宽容。那么多的孙子当中，他与我有缘。我喜欢和他在篱笆筑成的院子里，种芭蕉，种芒果，种花树。芭蕉熟了，他总是让我送一些到常犯病的苏伯那里。稻谷熟了，他也会挑一担过去。

那一年，婶婶的第三个孩子出世当晚，苏伯病痛难当，呼吸急促，村里没有医院，冬天的夜，北风呼呼呼，苏伯在爷爷的怀里断了气。爷爷那个晚上呆在苏伯破旧的泥土房里，流着泪。寂寥穷苦的一生，终于到了尽头，在另一个地方，是否就能得到解脱呢？

到了冬至，爷爷的老黄牛也死了，爷爷亲手埋葬它，目光暗淡，他说，孩子，有一天爷爷也会离开人世的，真的舍不得，想看见你长大才心甘呵。我坐在他身边挨着他的体温，不知离开代表着什么，只是怔怔看着他伤心的样子，也跟着难过得哭了。

六岁那年离开他了，在姑姑的城市里生活。每次回来看他，他一年比一年老了。但是看见我总是很高兴，他摸着我头，你喜欢读书，真好。

父母不喜欢我写文章，姑姑也不喜欢。文章上报纸了，只与爷爷分享快乐。他坐在枯草堆里，在暖暖地阳光下面一个字一字地读起来，很老很老的爷爷，不用老花眼镜，奇怪的是，记忆特好。

工作了。那一年的元旦，爷爷从乡下来看我。我陪他逛北海城，他依然记得这个城市解放前的模样，每到一处他总是细细跟我讲起以前的这里那里的样子。他见证了这个城市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一个非常具有潜力的沿海旅游城市，不过那时北海的经济因房地产、金融市场的过度投资导致经济结构严重失衡，经济开始大幅度滑坡，产业开始衰退，我就业的建筑公司也面临经济危机，上市无望，清减人员。因此，我选择再度南上广东谋生。

爷爷是为这特地来看我的，他说，爷爷不能帮你什么，路靠你自己去走了。说完他老泪纵横。我安慰他，爷爷，比起许多人，我已经很幸运了，放心，我会成为你期望的那样。爷爷说，真好，你终于长大了。

他只是住了两天就不愿意再在繁华的城市呆下去，执意要回到村子里去，他想念那里的一切，生长于斯长于斯的家，无论多贫困，总有深情依恋的原因。我大概懂得他的热爱，便送他回去。

一别，就在2000年元旦过后不久，他去世。风雨交加，我乘车飞驰在回家的路上。他一定要等我回来。我抚过他的眼睛，他宛若熟睡了。我的眼泪滴在他安静的青色的苍老的脸庞上。那个所有想象幻灭的夜，锣声、唢呐声声。我陪他在祖屋里，我想，爷爷只是累了，他这一辈子，苦过，但是从来没有欠过别人的什么，清清白白。

许多村子里的人来了，他帮助过的人流下了眼泪。他曾救过一个孤儿，那个人去了澳大利亚，后来回来寻亲，爷爷拒绝了他的任何答谢。那个人也有六十多岁了，再次回国时，他到爷爷的坟前大哭了一场。

我们都记得您。爷爷，迎着春风，我来看您了，清明时节亲人为您的名字描了新的红油漆，人的一生，如一场梦，辉煌与否，总是成空。我相信，您睡在清香的绿草丛里，那是您另一段幸福旅程的开始。

爷爷的房子已不复存在，走过那条新建的大道，时代在进步，曾经已成历史。遥望前面茫茫烟水，船影缥缈，若隐若现的是爷爷的面容，他迎风站在船只上高大的身影，鹰一样坚定的目光，仿佛就在昨天。

我在家院子里的泥土洒下喇叭花种子，种上各种植物，花树，芭蕉，到了明年春天我再回来时就可以在春雨里听雨赏花了，爷爷，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