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回乡记
人的生命就像海浪一样,一浪推一浪的往前移,生命也就是这样,一代一代被赶老。时光匆匆,岁月如梭,人就这样一点点变老了。
是一种信仰也好,还是一种迷信也罢,祖先就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坚定的信仰,祭拜逝者是我们中国人年复一年无法割舍的一种情感,早已深入骨髓。在几乎所有活着的中国人的潜意识里,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的观念是潜移默化的。铭记过去,对另一个想象的世界充满着忌惮和敬畏之情,这无形中产生了一种强大的力量,约束督导着我们活着的人们要积善行德,要谨言慎行,要有人生的追求和努力。
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无法用科学解释清楚,超越了我们普通人的理解能力,于是概而化之以命运一说来解释所有无法想明白,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经历过一系列很命运的事件,让我不得不对命运笃定了几分坚定的信念。
我长到三十几岁了,一直不曾回乡祭拜过先人和家族的逝者,人生的路一路走来,坎坷崎岖不断,有很多想不明白,解释不清楚的巧合,这让我对命运和祖先渐生敬畏之情。无论如何今年清明一定要回乡给祖先扫墓,给逝去十余年的爷爷上个坟,爷爷一生艰苦,没有等到任何一丝的人生希望和惊喜,去世的时候我没有送别他,这十余年来我亦未曾去祭拜过他。
行动却比计划来得还要快速,家里一个紧急电话打过来,母亲说父亲双目浮肿,小腿也肿胀,身体有恙,从广东回家带外公去县医院的检查身体的小舅顺便把我父亲一块带去检查身体,小县城的医生不知是出入什么目的,总之说话很严重,说我爸这是心脏病,很严重了,要立即住院治疗。我爸一听也有了些恐慌,住院肯定是要花很多钱的,就不愿做抽血照片等检查,自己一个人偷着跑回家了。家人又是焦急,又是担心,但又没一个人能说服动我父亲,于是一个电话把我紧急召了回去,我自然是心急火燎地坐长途汽车赶回家去。
听了舅舅的建议,要我带父亲去省内最好的医院湘雅医院去检查一下身体,湘雅医院在湖南医疗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威信。去这里看病一直是要找熟人拖关系的,在母亲的意识里如果没有熟人,没有关系,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根本就做不成事情,看病也是一样。欣慰的是舅妈的一个侄女在湘雅医院里读医学博士,坐车去长沙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联系舅妈的这个侄女,找个最好的专家给父亲好好看看。
坐车到了长沙南站,全程高速,省城长沙的变化是翻天覆地的。有个熟人也是不错的,对长沙不熟悉,打个的去湘雅医院吧,的士车司机说要四十元,打了个电话问问舅妈的侄女,她高速我们做那路公交车,结果我们两人只花了两元钱就达到了目的地。
不知看哪个科,又打电话问了问舅妈的侄女,告诉我要挂一个心脏内科的号,于是我们排队挂了个专家号。大医院,一切都是数字化管理,非常的规范,要想找熟人也插不了对,搞不了特殊了,我笑了笑,终于放下了一直以来的担心。
医生要下午两点半才上班,我带父亲到医院旁的永和大王吃了个卫生实惠的中餐,一个中式快餐味道不错,才十块钱。我们小地方的人初来咋到这大都市,对大都市昂贵的消费是有点恐惧感的,但来了就发现,这些担心是多余的。
专家没有多说什么,先让我们去做一个心电图和彩超,医院上班了,人山人海,我才真正领会到了这湘雅医院在患者心目中的崇高地位,这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病的简直比火车站的人还要多。我们排个对做个彩超就花了两个多小时。等得心急的父亲总坐不住。终于好不容易轮到咱们了,父亲做了彩超和心电图,很快拿到了结果,就去找专家给对症给出治疗的意见和措施,心里有一种未知的惴惴不安。在父亲的前面,专家给看了一个,专家的语气很严肃,批评患者和家属说,你怎么现在才来看病,你看心脏都肿这么大了,看病的一对夫妻面色忧虑,医生说你这病现在可得花不少钱,问他们带了多少钱,患者的爱人说带的不多,只有几百,医生说你从大老远的跑过来,这路费也不划算啊。虽然是心脏专科的,病情有轻有重,但大医院的专家和小地方的医院的医生作风就是不一样,这些专家都很能体恤病人的痛苦和困难,没有一个要求赶紧住院的,都是量力而为给开了药拿回家去吃,不似小地方的医院的医生张口就是让人焦虑的恐吓:你这病都这么严重了,赶快住院吧。怎不令人惶惶然。
专家看了看父亲的照片报告,神色明显舒缓了很多,没问我们带多少钱,我焦急问:医生要不要住院啊。医生说:没必要,吃药。我赶紧说: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就多开点药回去吧,就两千块钱吧。最后医生给开了一千八百多的药,告诉我们要怎么怎么吃。我抓住机会问医生:吃药期间要治口不?比如说烟酒什么的,我爸他喝酒。医生立马严肃起来,当着我爸面说:你这病就是喝酒造成的,今后你一滴酒都不能喝了,啤酒,葡萄酒都不行。爸爸一直视酒为生命,为知己,怎么都不愿戒除的。但这会当着权威的专家的面立下誓言道:我保证今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还是很信服权威的,如果由此让他能戒除酒瘾,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和父亲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放下了,坐最后一班车回家,我们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神色。
既然回家了,反正离清明也没几天了,就顺便去给祖公和爷爷上个坟吧。我家住在镇上,得坐几块钱的车赶回我们出身的村子去。我买好香烛纸钱,坐车回到村里,若大的一个村子,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冷清,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小孩子也在学校上学,很多房屋不是大门紧闭就是只剩孤零零的老人在家里。我爷爷去世十来年了,奶奶健在,奶奶有四个儿子,都是老实本分之人,没有一个能够灵敏地把握住改革开放的这股春风,做出一番像样的事业。我爸一个煤矿工人顺利地干到了退休。二叔一家人在外打了好些年工,如今回家修了大房子,二叔和二婶在家务农养鱼,带着两个孙儿,儿子儿媳依然外出打工。三叔一家人全外出打工了,因没什么文化和技能,混得应该好不到哪儿去。小叔四十好几,外出数年未归,如今依然孑然一身。因此奶奶辛苦这一辈子,如今老迈了,并未享受到应有的天伦之乐。
我由二叔引领着,祭拜了爷爷的父亲甚至爷爷,然后到了爷爷的坟头,插烛,点香,给坟头添点土,我们在爷爷的坟头多烧了些纸,多放了一挂鞭炮,祈求一丝心灵的谅解吧。二叔指着爷爷坟头的两个坟堆给我介绍说,这个是某个堂婶,三十多岁的时候喝农药死掉了,那个是某堂叔的新坟,年前去世的,因为罹患癌症。我不免唏嘘物是人非,不过二十来年的时间,已经有很多曾经熟悉的面孔离我们而去。
上完坟回到二叔的新房,我急着要赶回镇上父母处,二婶立马要去杀鸡,无论如何要留我吃了饭再走。盛情难却,坐着和二叔聊天。奶奶拄着拐棍,不断地在房前屋后走动,唠叨不停,二叔二婶说奶奶老糊涂了。一个劲地跟我数落奶奶的不是,说奶奶如何不会花钱,五十块钱当一块来花,说奶奶对要饭的如何慷慨,说奶奶买了几斤肉,一顿全部煮了,很多很多。七十来岁的人了,有点健忘那是很正常的,奶奶唠唠叨叨,虽然行动不便,但整天在村子里不停地走动,是因为奶奶担心自己被人遗忘和忽略了,奶奶的孤独和无助,让我看得无比的辛酸。人生的两头都是很脆弱很无助的,一个是婴儿孩童阶段,一个便是老迈到渐渐丧失自理能力的时候。我理解二叔二婶的苦楚,不能责怪他们对奶奶的嫌弃之情。毕竟我们漂泊在外,常年不在村子里,奶奶更多的还得依赖他们照顾。
开饭前,奶奶又到山上的林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脸上很高兴,说在草丛里捡到了很多蛋,从口袋里掏出来要拿给我这个最大的孙儿吃。奶奶还到自己房里舀了一碗花生要我吃。其实奶奶一点都不糊涂,我一进门,立马就认出我来了,见我买给她的蛋糕,乐呵呵地不断重复着奶奶的那句名言:希望你在外多赚钱,多发财,左手一个金,右手一个银。人老了,无助的奶奶其实是多么希望有人尊重,关注和牵挂啊。
无能如我者,注定是生我养我的这片故土上的匆匆的过客,我成了故土的客人,匆匆来,匆匆走,不能带给奶奶多少希冀和欣慰。
岁月匆匆,时光如梭,奶奶老了,爸爸也老了,即使是自己,也三十好几,也有些老了。人生匆匆,需要扮演不同的角色,承担各种各样的责任,时不我待,一些人生应该履行的责任,只有努力拼搏,按时去履行兑现,不要等到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空余无限的遗憾与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