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奇女子——清明节读无名女子《题城墙》诗

今日到古旧书店转悠，淘得一本《清诗选评》，529页厚厚的一大本，售价只要14元。回家信手一翻，第八页上，是位江阴无名女子的诗。诗名曰：“题城墙”。是一首，七言绝句。“雪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不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这诗句壮怀激烈，忠烈干云，真称得上是千古绝唱。江南人尽称江阴人“民性刚”，不虚耳。女犹如此，何况男儿。

诗前有注释者解题说：徐鼒《小腆纪传．阎应元传》记载，顺治二年乙酉清兵下江南，江苏江阴县前后典史阎应元、陈明遇共同率兵抵抗，坚守城池八十一日，杀清兵七万五千余人，后城破，清兵屠城，尸满街巷池井，有女子不详姓名，题诗城墙云云。

看到此处，我不禁拍掌大叫：此女真奇女子也！不愧女中伟丈夫！试想清兵入城，见人就杀，烽火连天，尸横街衢。一女从容淡定，面对屠刀，题诗于壁。这该是何等气魄，何等胆识，何等才情！视死如归，江南吴地好男儿就如夫差、项羽、文天祥也不过如此而已。此女竟无名，真真可惜。

诗的前两句曰：“雪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不肯降”。据历史记载，江阴人民奋起抵抗清兵，不是始于清廷接管之时，而起于剃发令颁布之日。时人陈确记载：“去秋新令：不剃发者以违制论斩。令发后，吏诇不剃发者至军门，朝至朝斩，夕至夕斩。”（《陈确集》卷三十）满清胡人不仅要交税完粮，还要变我华夏风俗习惯，毁我华夏文化传统。按此胡服垂辫，华夏将成胡虏，中国将不再是中国，“言语、风俗、历史，三者丧一，其植不萌。”（章太炎《哀焚书》）是可忍孰不可忍？在满清委派的知县宣布剃发之后，江阴人民相率“拜且哭曰：头可断，发不可剃”。　于是典史阎应元振臂一呼，应者云集，誓与清军血战到底。

从闰六月初一到八月中秋两个多月期间，清军对江阴屡攻不下，丧亡“三位王爷和十八员大将”，　江阴这小小的城池，抵抗清兵达80多天之久，打败了清军二、三十万的大军，杀死了七万五千多清兵，使满清侵略者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在江阴城中粮食眼看就要告罄之时，守城将士却士气越发的激昂，高唱着“江阴人打仗八十日，宁死不投降”的雄壮军歌，一次次将攻城的清军击退。清军恼羞成怒，调来西洋大炮轰城，八月二十日，江阴城被清军攻破。清军攻进江阴后，兽性大发，下令屠城，“满城屠净，然后封刀”。全城人民“咸以先死为幸，无一人顺从者。”大砍大杀了三天，被屠杀者达十七万两千人，未死的老小仅有53人。清军屠城，惨绝人寰。江阴忠魂，气冲霄汉。

对于江南人民抵制满清政权的“剃发令，英勇抗争的历史，鲁迅先生曾有沉痛的回忆，他说：“这辫子，是砍了我们古人的许多头，这才种定了的，到得我有知识的时候，大家早忘却了血史，反以为全留乃是长毛，全剃好像和尚，必须剃一点，留一点，才可以算是一个正经人了。而且还要从辫子上玩出花样来：小丑挽一个结，插上一朵纸花打诨；开口跳将小辫子挂在铁杆上，慢慢的吸烟献本领；变把戏的不必动手，只消将头一摇，劈拍一声，辫子便自会跳起来盘在头顶上，他于是要起关王刀来了。而且还切于实用：打架的时候可以拔住，挣脱极难；捉人的时候可以拉着，省得绳索，要是被捉的人多呢，只要捏住辫梢头，一个人就可以牵一大串。吴友如画的《申江胜景图》里，有一幅会审公堂，就有一个巡捕拉着犯人的辫子的形象，但是，这是已经算作‘胜景’了。住在偏僻之区还好，一到上海，可就不免有时会听到一句洋话：pigtail——猪尾巴。”　（鲁迅《病后杂谈之余》）　。辛亥革命推翻了满清统治，“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有人说孙中山先生的革命，就是剪掉了男人的辫子，放开了女人的小脚。虽然偏颇，但也形象。风俗习惯，原本就是一个民族的文化之源。

诗的后两句曰：“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汉奸吴三桂，为得一个歌妓陈圆圆，弃守山海关，认贼作父，并厚颜无耻的为清军前锋，带领清军一路南下，横扫中原。当此之时，有多少达官贵人，望风而逃。有多少软骨头的封疆大员，开门揖盗。有多少汉奸文人，跪倒长街，献媚迎敌。江阴城，一个只有六万常住居民的弹丸之地，却能前赴后继，视死如归，坚守如此之久，杀敌如此之多。就算白骨盈天，腐肉润地，也顽强抗争，在所不惜。如果，清军达到的每个地方，都如同江阴人的刚烈忠贞，历史何止如此！毛泽东在抗日战争时曾经说过：我们中华民族有同自己的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三百六十五年前的江阴人，就体现了这种不屈不挠的英雄气概！这首诗出自一个无名女子之手，将使无数苟且偷生甚至屈膝事敌的须眉丈夫羞愧至死。

合上诗卷，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拉开书房的窗帘，外面正是仲春三月。从历史中走回现实，窗外春意正浓，百花盛开，蜂蝶曼舞，江南依旧柔情似水。我默默的打开酒柜，拿出一瓶上等的五粮液，将酒倒进书房外的小溪。“雪胔白骨满疆场，万死孤忠不肯降。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我要祭奠这位刚烈忠贞的无名女子。她是一位奇女子，她是裙钗队里的伟丈夫！

我忽然记起来了，今天是清明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