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秋

寒山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04 18:20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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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品其味,才知其质;品其质,才知其根。对故乡的眷恋对故乡一切事物的怀念是因为始终根系故乡。因为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有我的妈妈我的奶奶和我的家。故乡的枣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念想。

阴历八月十日午时,住郊区的父亲买了一兜大枣给我们送来,进门直夸枣的香甜,如获至宝一样。闻此喜讯,嗜爱枣的我赶紧撂下手头之笔,囫囵吞食了几个,甜味径直沁入心脾。然而太甜,甜似糖精(有争议的食品添加剂),甜得令人畏惧,但我依然能尝出故乡的秋味。

每到天高水碧,黄叶飘零的秋季,总让人会伤世怀人。此时,故乡的枣已诱人逞味。累累红枣摇曳,是乡土地谱写出的灵动文章,也是脚下土壤绘就的丹青神品。故乡的枣,对于我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味蕾概念,它实是我的一份情思,一段经历的回忆和品读。心中那份甜美,溢满了童年,是我久久挥之不去的梦魇。

故乡的枣分为两种:其一,是栽植在家中的红枣,树高,枣大甘甜。其二,是散植于田间地头的野枣,灌木丛状,枣小酸涩。小时候,满田野的疯玩儿,往往等不到野枣的成熟就摘着吃,核儿特别大,绿绿的皮肉极少,确实不怎么可口。等野枣的皮变红,肉干瘪才会真正成熟,那是末秋隆冬。我们好几次在新年正月积雪覆盖的低矮枣枝上觅得数粒,极其惊喜得意。

从我记事起,就天天数着家中的那棵枣树开花、结果。奶奶便哄我们:枣不熟,酸涩,要耐心的等到八月十五才甜。终有一年下大雨,未成熟的枣子被打落了一地。奶奶心痛,冒雨在泥泞中捡拾回一大笸箩。大人们都说不好吃,可犒劳了我们这帮馋猫。我感觉一点儿也不酸涩,现在想来不是枣不好吃,而是大人们不舍得吃。渐渐长大,每到这时便背着大人们,想法弄枣吃:往树上掷石头打枣或是拿绑了铁钩子的竹竿钩枣,上树是不敢的,它的枝桠上布满了刺儿,防盗意识蛮强。至于熟透了的枣是何时落的,我小时候从未见过。有一次听奶奶说,落下的枣,晾干后,大部分让爷爷赶年集卖得钱来买年货。剩下的几个过年蒸馒头用。每到春节蒸馒头时,奶奶便从屋梁棚子里拿出一大把干枣来。将它们洗净后一些包在馒头里,另一些放在馒头的顶部,用指头将馒头面团的顶部捏起一个镂空的面圈儿,横斜进大枣去,宛如一个长了红眼的白秤砣。吃蒸好的馒头时,大人们往往把顶上的枣让给孩子吃。馒头里的枣和“早”谐音,谁先吃到,那肯定是“人勤春来早”,预示来年生活甜蜜吉祥。当然,这只是人们带有迷信性质的祈愿罢了。

不过我确曾听过一个枣树解救百姓的故事:明朝燕王朱棣靖难夺取了皇位,北部边境蒙古部落又起兵叛乱,明成祖五次带兵亲征漠北,所经之地,或怕有疑兵,或清理奸细,加之军纪松懈,嗜杀成性,一路烧杀抢掠,弄得尸骨遍野,民不聊生。明军经沾化时,正欲包围村庄,却见村中百姓围在一棵老树面前跪拜,忽然老树上空霞光万丈,电闪雷鸣,接着飞沙走石,扑向军中。明军顿觉头晕目眩,不明所向。军师见此情景,连忙命令全军急行,越过本地村庄北进。此地百姓遂得平安,且人丁世代兴旺。当地百姓怀念不忘,将在危难之时,大显神灵的枣树视为“神树”。

还在夏夜枣树下乘凉时,听过一个动人的传说:古时候,有个叫罗素的女孩,才17岁,却得了一种怪病:她面色苍白,浑身溃烂,散发着腐臭味。多处求医,仍无法治愈,媒人不肯登门,她珠泪成行几欲寻死。仙人仲思听说此事,选上好枣、桂枝、松树皮等研为粉末,枣蜜为丸,让少女服下。三个月后,奇迹出现了,少女面孔如花,比生病前还要水灵,身上不但臭气皆无,还散发出阵阵香气。“臭姑娘”从此“香姑娘”。谁知又过了一个月,姑娘又变成了如秋波的天仙美人……我常望着老枣树出神,信以为真。

岁月不居,童年转瞬即逝。院子里的枣树依然“年年岁岁秋相似,岁岁年年硕果丰。”我一直怀念着它。喜欢吟诵《诗经》的中:“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遥想三千年前我们的先民躬耕陇亩颂唱起“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一种亲切的生命缠绕着生生不息的家园情结。有枣树的地方就有生命的痕迹。当年的苏秦赴燕国,游说燕文侯时,说过这样一段话:“燕……南有碣石燕门之饶,北有栗之利,民虽不佃作,而足于枣栗矣,此有谓天府也。”试想,在草屋与泥路、瓦釜与莆菜中,摘几个甜脆的枣子以飨啼哭的娃娃,那定是人间美饴,乡趣横生,可不就是天府般的生活吗?

枣树全身都是宝,易于栽植,得到乡民的喜爱自在情理之中。历史上一些开明的统治者,也注意到了枣树的经济价值。明太祖就命工部行文:教天下百姓务要多种桑枣……每户初二万株,次年四万株,三年六万株,栽后过数,造册回奏,违者全家发配云南,全齿充军……为了栽枣树,仅仅是号召还不够,还要“重罚”,不是发配,就是充军,冀中大平原枣树成行,绿影婆娑,不能不说还有一份统治者“倡导”的功劳。土壤适合,气侯适宜,枣树就这样在沧州的土地上生生不息。唐代诗人刘长卿的诗句云:“行过大山过小山,房上地下红一片,”清代无名氏的诗云:“春分一过是秋分,打枣声喧隔陇闻,三两人家十万树,田头房脊晒红云。”到清代,沧州枣业更盛。1737年秋,清帝乾隆巡幸献县,见路旁风摇枣树,果实累累,上前摘食一颗,掰开金丝不断,食而甜如蜜,喜而言曰:“沧州自古草泽之地,然金丝小枣风味殊佳,如是者鲜矣!”如此枣业早已名动京师,运输的大小车辆往来不断,沧州人纪晓岚描绘的又是另一种繁华情景:余乡产枣,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士人多以为恒业。崔庄多枣,动辄成林,俗谓之枣行……贩夫走卒,聚集枣市,讨价还价,车装人抬,沧州的金丝小枣,就这样随着贩运的大车小船,把远名播到了天南海北。枣香惠及宫廷,名播九州,成为人们争相食之的佳品。红彤彤的鲜枣甜脆诱人,晾晒后的干枣金丝成线,醉后的红枣圆润香醇,蜜渍的枣脯待客的佳品。红枣丰满着大平原风吹日晒的日子,枣树已植根在我们的思想与文化中,与风物人情水乳交融。

吃着父亲从市场买来的甜枣,想起老家的枣树。

我感觉我好久没有回故乡了。细细想来,上一次回去还是清明节给母亲上坟,说来整整半年了吧。那时,老枣树刚抽出鹅黄的米粒芽儿。如今,没有了奶奶、母亲和家里亲人的照顾,孤独地守着破败不堪的老屋,是否结了果呢?

父亲看着我说:“不知道咱家的枣树怎么样了?等过八月十五回去看看。”

一股思乡愁绪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我等不到十五了,当天下午立码请假回家。到家,老远就望见了墙内枣树的树冠,枯叶飘零,依稀看见枝头上稀疏着的枣儿。敞开锈迹斑驳的门锁,院子里满目是齐腰深的蒿草,枣树也被重重围困其间。刚下过雨,草间满是雨滴打落的枣子。此刻,我想起了打扫树下落叶的奶奶,还有赶走我们的母亲,她们和蔼可亲的面貌清晰可见。兀自平添的伤感使我再一次想到了明成祖沾化百姓的“神树”,那个叫罗素的“香姑娘”还有明太祖的枣黄权贵、纪晓岚写的枣市繁华。枣树啊,你有救世主的神灵吗?你真有起死回生的妙手吗?那么你怎么不保佑善良的奶奶,艰辛命苦的母亲呢?

我兜了一大包枣赶回城里。晚上妻洗了好多,吃起来直说不如父亲买的甜。我心里老是显现着老家的荒凉景象,竟没吃一个。谁知待到第二天,父亲买的那些几乎都干瘪,有的还变质霉烂了。而老家的这些枣子却仍然光泽鲜亮。我好奇地咨询了一个卖水果的朋友,答曰:市场上出售的枣子大都用糖精水浸泡过。特甜,但很快就会干瘪。我好奇,立即拿起久违了家乡的枣子,放进口里一尝,味道有点甜,确实也带点苦。我释然,怪不得我一开始吃到父亲买的大枣时,竟被它的甜所震慑!

故乡的枣儿也并非童年所想象的那么香甜。我所记忆的是故乡,其实是故乡泥土上生长出来的乡情,那是我念念不忘的根儿。唯有故乡甜中带苦的大枣味,才是我眼前实实在在的人生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