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四十年的祭奠

又一年的清明时节，我想起了我那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的父亲。

七十年代初，为响应党的号召，我的父亲以铁道兵的身份参加了如火如荼的三线建设，并且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而我当时不足两岁。弟弟尚在襁褓中，至于父亲长什么样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因此也无所谓痛苦难过了。没有父亲关照的成长是很艰辛的，因此即使懂事了也因为生活的不易而很少忆及远葬他乡的父亲，更说不上是祭奠了。

2001年，在父亲去世三十周年的时候，多病的母亲提议是不是去陕西安康的烈士陵园给父亲上上坟，这时我们才想到可怜的父亲孤魂一个已经在异地他乡漂泊了三十年了，无论如何应该去看看他了。哪怕是去看看呢，如九泉之下的他还有知的话，对他也是一份慰藉。

到达安康的那天，下着小雨，好像每年的清明节都有小雨的，在雨中我们登上了位于安康市郊外的烈士陵园，园内极为冷清，偶尔几个行人都是行色匆匆的，因为第一次来陵园，我们辨不清东西南北，仅凭着母亲三十年前的印象去寻找。母亲说当时她被通知并赶到部队时父亲已被安葬了，她只是象征性的被带到坟前来看看而已，然后就是带回属于父亲的一些私人物品，还有就是一张父亲墓地照片。虽然，成人以后也多次询问过母亲，但母亲总是说部队首长说得是病逝的，我还能说什么？我一个农村妇女，带着几月大的婴儿，人都是昏的。我想像不出母亲当时的痛苦，也无法想象。逝去的人倒也就此罢了，可活着的人却在这逝者离去的痛苦中煎熬着。父亲的死因我们最终是不清楚。

一路上，我们都很沉默，在沉默中找寻着属于父亲的那堆土，山上的坟墓很多，因为年久，很多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本是深灰色的水泥也已泛黄斑驳陆离，只是让我们奇怪的是，很多坟头都用红色的油漆写着数字，很明显是编号，但又是很随意，字体也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找到了母亲印象中的那个地方，那是可以俯瞰山下的向阳的好地方，但让我们吃惊的是并未看见属于父亲的墓碑，而且奇怪的是倒是有几座和周围破旧墓碑极不想称的崭新的大墓，细看就是元旦才下葬的已退休病逝的地方官。再看周围还有很多被拆下的旧墓的水泥块，在废弃的建筑材料中我们终于翻找出了属于父亲的几个字，这时的我们已不只是沉默的悲凉了。

在所谓的管理处，找到一位黑脸大汉，操着极地道的陕西话与我们讲着，我们要看看档案他说也才来，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告诉我们的是陵园在从新规划，因此搬迁了一些烈士墓。那为什么不通知家属呢？我们问。怎么知道你们的电话呢？他振振有辞。争执是没有意义的。还好，他主动提出带我们去新的墓地。

在山的另一端，我们看见了一片墓地，准确的说来那不是墓地，应是一片碑林，一块块高不过四厘米，长不过五十厘米的水泥台子上立着一块不到六十厘米的黑色墓碑，上面有着父亲的名字籍贯以及入伍的时间去世的年月日。旁边是一块同样大小的碑上面只有名字和年龄，竟然只有十八岁，碑与碑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而水泥座子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粗数一下，单这一小片墓地就有三百多人，更不用说沿襄渝线的那些不知名的孤坟了。我不知当年的三线建设究竟有多少人献出了生命

在父亲的碑前，我奇怪的我竟然没有半点眼泪，不仅我，甚至母亲，还有我的弟弟都没有流泪，虽然我知道此刻好像应该流泪，可我就是无泪可流。我们默默烧着的纸钱，摆着花圈和带来的水果。母亲说给旁边那孩子也烧一点吧。我们照吩咐给旁边的十八岁的烈士烧了一点纸钱。可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们的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墓地绕来绕去的追逐着。他们就像当年的我们一样，还根本就不知这人世还有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在最后，我们都准备离开了，母亲突然说，还去买一点东西来烧吧，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来看看。我以前常做梦，梦见你父亲始终向我喊我冷啊我冷啊！弟弟听后马上就说我去买吧，他转身下山去，还有好几里的路程才能买来的。一个多小时后他回来了，买来的有衣服、鞋袜、被子等。都是给人温暖的东西。

在弟弟买东西的这段时间，我们在墓地周围走了一遭，看了看，其实陵园很大，风景也不错，除了中间一座显赫的将军墓之外，最引入注目的就是半山腰那几座新建的豪华大墓了。此外就是另外一片向阳山坡上的一片满是仿真的亭台楼阁似的生人墓，碰着一位来上坟的当地居民，她告诉我们，据说那两片地势较好的山坡政府要开发出来出售的。

我们更是无语了。

几十年前，成千上万的青年，为了祖国的建设，响应党的号召，抛妻别子，失健康，洒热血。然而，几十年后，为了所谓的发展，竟然再度惊扰他们，九泉之下的他们怎能得到安慰呢！

我无话可说，仅以此文字来祭奠我那早逝的父亲以及像他那样献身祖国建设最后却被人遗忘的战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