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的小道忧喜掺半的时光

罗立军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03 13:34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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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条童年小道,一段纯真往事,一种原始自然快乐的生活状态,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母亲与父亲还有我都曾经努力不离开这一切,然而这一切我们谁也掌握不了。作者文笔自然,感情真挚,充满着对家乡的热爱,也道出了现代社会人们利用自然给自然带来的伤害和给人的心灵带来的尘埃。

自从那条小道被生长出来的杂草完全湮没以后,我就很少再去那儿。它原来是伐木人开辟出来的,据说是为了偷运木材。当然,这与我们无关。五年前我们从老家搬到这个山谷来,是因为这里建了一座私人的小水电站,父亲和母亲一起在这里上班。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开闸放水发电,每天记录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数据,那些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数字。还有就是在夜晚来临之前向小镇的变电所报户号。小镇离我们大概有8公里远,骑摩托车大约要20分钟,走路的话则要一个半小时,所以我们很少出门。这个地方除了山谷上面的国道旁边有一户给过往车辆加水的人家之外,再没有其余的人,所以我们也没有邻居。我曾经想过每天去跑步,在水电站和小镇之间跑个来回,但是那从来都只是想想而已。即使天气很热,我还是呆在山谷的这个家里不喜欢运动。

经常可以看到那些偷运木材的人。他们也许是附近小镇上的人,穿着破旧的灰黑色麻布衣服,或者是廉价的白色条纹衬衫,脚上穿着解放鞋,几乎从不穿袜子。他们的腰间别着锋利的柴刀,身上永远有那么一股树木被剥去树皮时散发出来的味道,混杂在枯枝败叶的潮湿气息里,远远的就能闻到。有很多次他们从我的家门前走过,都会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我,在阳光中露出憨厚朴实的笑。他们的脸都很黑。开始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母亲告诉我说,他们是去偷砍木头。偷砍木头能挣很多钱吗?那还用说,每个人每天至少可以分到一百块。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清楚,直到后来我看到他们当中有人在水电站里和父亲打牌,母亲就坐在一旁看。有时候我会想,每天至少一百块那每个月至少有三千块,三千快在这个小镇已经算是高收入了。但是要把木头从山上扛下来绝非易事,母亲说他们把整根木材锯成一米长的木头。一米长的木头也很重,我抬过,至少让你的肩膀淤血几天。我记得第一次挑柴,还是和外祖父一起去白雁山的那次,回来以后肩痛难忍,后来还贴了麝香膏。不过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前我们还没有来的时候,这里曾经是别人的果园和竹林,所以至今还能看见残留的一两株山梨树和早竹,点缀在小道齐人高的杂草和各种不知名的花木之间。如今小道已经被湮没了。是不是现在没有人偷运木材了?母亲说,近几年管得严。是吗,几年前它曾经也留下过我的足迹。偶尔的早晨,吃早饭之前我一个人偷偷起来沿着家门前的小道一路往山谷深处跑,两旁的竹林还残留着清晨的凉意,闪过我身旁的时候,濡湿了扑面而来的空气,我看见路旁一堆堆粒状的羊粪,像皂荚黑色的种子。那是母亲养的羊留下的。

母亲开始养羊也许是在搬来的第一年,也许更晚。某一天我回到家,看到一群灰黑色的长着角的羊从家门前过。没有山羊,也不是绵羊,只是一般的羊,母亲说。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羊,它们居然是我的。电站平时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大部分时间都在坐着,母亲不经意地解释着养羊的原因,我还种了菜,在电站后面的菜园里。除了买肉和赶集,我们就像与世隔绝的人,我想,看见羊群从家门前一排走过,下坡,陆续钻入羊棚。母亲的羊棚搭在房子的右边,竹木混合的羊棚透气性很好,有些像云南的高脚楼,离地有一米高。每天早晨母亲打开羊棚的木门之后,它们就沿着小道走向山谷的深处,自己觅食,在夜晚暮色浓郁的时候找到自己的路回家。公羊的角又长又弯,下巴的胡子笔直,至末端有些微卷,母羊温顺,小羊的步伐通常都很雀跃,它们的奔跑都是两足同时向前,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它们身上都有很重的气味。它们卖吗?有人买就卖,母亲说。母亲看起来很得意,笑起来连皱纹也那么迷人。

早几年父亲还会上水库钓鱼。吃过午饭后开始出发,沿着小道旁一米多粗的金属水管往山道上爬,那些山道只不过是铺设管道时一同凿出来的,狭窄的山道旁常常堆满了碎石。如果熟练,爬过几个山头到达水库只要一个小时左右,以前父亲上山查看水库的水位,常常两个小时跑一个来回。父亲用的是爆炸钩,鱼饵饲料和谷糠的混合,听说能在一分钟内吸引远处的鱼。第一次父亲在我们面前无声地展示它们时,那情景让我们模糊地想起曾经在电视上见过的一些专业的钓鱼人士,我们有钦佩有激动。小时候我们也曾经在老家门前的小河里钓过鱼,用自制的鱼竿,鱼饵则是从某个人家的菜地或茅坑旁边的无名荒地里挖出来的蚯蚓,用废弃的饮料瓶装着,再撒上一些土。那时候我们的野心和欲望都很大,总是希望凭着一杆粗糙的竹竿,几条半死不活的蚯蚓钓回一些大鱼,而我们心中所谓的大鱼,也不过只有半个手掌粗细。父亲对此当然不屑一顾,他从来不会主动邀请我们一起上水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在一旁不失时机地怂恿我们,要我们跟着父亲。最后我们总是发现,每个人都会有一根鱼竿,还有爆炸钩和鱼饵饲料。

小道上到处都有伐木人留下的痕迹。有时是一节木头,有时是几个脚印,我们还能看见山脚的木蓬,孤单地矗立,那是他们休息的处所。也有水泥做的凉亭,或许在我们搬来之前就已存在,往往成为羊群的栖息地。我们曾在凉亭的旁边,守护过一个生命的降生。两只白色的小羊刚刚出生,它们匍匐在地,还未来得及学会走路,嘴里的呼喊微小而细弱。我们发现它们时它们的母亲并不在身边,也许是去觅食了,也或许是去找帮手。我们就蹲在它们的前面,看着它们紧紧挨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很耀眼。宁静安详的山谷又迎来了两个鲜活的生命。小道一如既往地留下温情的栖息,为此,我们为它们拍了照,母亲是最高兴的人。

小道下面、电站后面的菜地我也常去。小道湮没前,一些调皮的羊常常穿过茂盛的杂草,从小道上下来,进入菜园吃掉一些四季豆的茎叶,冬瓜的根,踏坏空心菜,偷吃鱼豆的果实。母亲常常从电站里冲出来驱赶它们,直到它们四散奔逃。有时候我会担负起这样的职责,防止羊群的无意破坏。菜地旁有条小溪,用于灌溉,那里的溪水清澈冰冷,那里的鱼一直都很自在。我和它们都不是一面之缘了。小道湮没以后,羊群也开始远离菜地,只有杂草依然相伴丛生,我再去那儿,母亲总说,浇点水吧。

你看那些植物蓬勃的样子,四季豆在右边,空心菜在中间,左边是姜和茄子,角落里还有几株南瓜,菜地在母亲的手里就像一个日渐长大的孩子,在眼前闪闪烁烁。它是现在,唯一没有被湮没的地方。

我从未想过母亲会卖掉羊群。母亲卖掉羊群的时候,我正在几百公里以外的一个陌生城市,对此一无所知,即使是在偶尔几次的电话中,母亲也从未提及。它也许与小道的湮没有关。我们还有没有羊?已经全都卖掉了,母亲说。回家以后我们只是进行过一场如此简短的对话,然后发现小道早已湮没,天气在这一年里变得越来越热,竹林变得隐隐约约,伐木人越来越稀少。我们与山谷的深处开始隔绝。

然后,就像许多电视情节一样,父亲越来越严肃沉默,母亲却依然慈爱美丽。而我们,不管是童年还是少年都只是忧喜掺半的一段时光,很快的遗忘一切。然后长大,杂草越来越高了,覆盖了伐木人的踪迹,遮住了竹林,湮没了原来的羊群,我们再也找不到父亲当年的鱼竿,并且忘了曾经广阔的水库、肉质鲜美的鱼,还有那不知名的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