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翅的青春

下午四点二十左右终于忙完了眼前应该做的工作，我们把他带下楼，临走时队长特意给他拿了两个面包，我清楚这可能就是他今天晚上最好的晚餐。

他出生在风景如画的江南小城，今年刚刚二十九岁，是一家大公司的财务总监，曾经大权在握，风流倜傥，叱咤风云，而他却因为贪欲葬送了他的青春年华，今后的岁月他面对的将是无情的铁窗。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他挪用公司的钱简直是天文数字，胆子之大，超出了常人的想象。领导的信任、公司监管制度的缺失，加上他丧心病狂的赌博行为，这些却成了他走上歧路的捷径。此时的他面无丝毫光彩，头一直低垂着，他说的最多的是公司早发现他的孽行多好，也许他不会滑得如此之远、如此之深，而这一切已经太晚、太晚。

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他的身上却散发了一股难闻的气味，以致于在看守所民警给他量体温时，拿出的体温表上还散发出如狐臭般的味道。他心里肯定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紧张、困惑、绝望、无助……而这一切此时却在他的脸上没有多少体现，他是我从警以来见过的最温柔的嫌疑人，交代最痛快的一个人。他没有多少辩解，其实早已经知道自己的事会暴露，而这一切对他而言现在却变得那么坦然、，那么放松、那么彻底。他是应该让自己的心放松下来了，曾经他有多少个难眠的夜晚。他讲自己不想跑，跑也跑不出去，天下虽大，却已经没有了他的藏身之地。他说晚上不敢早睡觉，怕自己在梦里说出自己肮脏丑恶的行为，每天都是深夜二、三点才睡，而又在凌晨早早醒来，每天都活在巨大的心里压力之下，心已经鼓胀的近乎崩溃，已经变成了一头困兽。

在去看守所的路上，我让同事帮助他把那个面包吃下去，并和他聊起了家常，希望在语言上尽量给他些安慰。我又知道了他原来父母由于疾病已经双双去世，而且没有兄弟姐妹，因为做生意借了太多的高利贷，而生意又经营不善，欠下了巨额债务。他的岳父为了挽救他穷尽了家里的一切财物，以至于把房子都卖了出去。我知道了他疯狂行为的动因，为了能早日偿还外债，减轻家里的压力，他把手伸向了公司。我一问，果不其然，他坦然承认了，我相信他的话是真的。犯罪在主观上是很少没有故意的，为情、为财、为仇、为爱、为恨……水是有缘的，树是有根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坏人也并不是天生就是坏人，人被尘世蒙蔽双眼的事情太多了，心被无情的魔鬼吞噬的也太多、太多了。“借我、借我一双慧眼吧，让我把这纷扰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又有几人能看透漫漫红尘而涅槃呢？天下最难吃的怕就是后悔药了！

他年幼的孩子才只有三岁，妻子也仅比他小一岁，他情何以堪，如何面对家人妻儿。我不知道在铁窗里他如何度过这难熬的一夜，从无限的高峰一下子跌落到谷底，今晚对他来讲可能是今生以来最漫长、最漆黑、最无助的一夜，他走上了一条无望之路，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之路，走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人生之路。

从早晨醒来一整天头痛欲裂，我坚持着、强撑着、硬挺着。唉！这四十岁就是无法和三十岁比，生命的规律谁也无法改变。快到看守所时，天却突然下起了雨，原来今天竟是那么热，几乎有了夏天的感觉，尽管风一天也没有停下来。

回到家，推开窗，风雨里飘散的却是尘土的味道，就让雨儿下的更大一些、涤荡一切污秽去吧，明天又会是一个空气清新、沁人心脾、温热安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