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悼念

路途那么遥远又那么寒冷，我一个人，唯有加快脚步，才能让身体感到温暖。

——题记

【我那质朴的青春】

我一直都进行着一种类似于行走的奔跑，头顶是璀璨而稀疏的星，脚下是色泽衰老而微潮的草。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多久，我唯一知道的是，一旦我停下来，蛰伏的恐惧就会如夜行兽般狰狞着成群向我袭来，披着夜色的隐形衣。

我把过往的回忆郑重其事地托付给身后温存的山峦，随身携带的只有一盏烛火般大小的信仰。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每当疲惫不堪重负之时便会微笑着摊开手掌，手心里，信念在发光，宛若一朵盛开的莲花。

至于终点是一片堆雪的海岸还是一座塔尖犀利的教堂，我全然不知。我只知道，关于梦想的强烈向往已经在我的体内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顽固的磁场，无论何时何地，它都能给我指明正确的方向。

若是方向正确，不管终点是什么颜色，什么景致，什么气象，都将是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想想看，自己原本应该是一个懦弱腼腆当灾难来临时只剩下仓促呼吸的孩子。岁月不停流转不停变换，身上那些幼稚的气味早已随着一个个时间段旋转的漩涡席卷而走，不复存在。如今背上重重的行囊里，安然躺着一副由成熟和理性炼铸而成的坚硬铠甲，在最关键的时刻，我将披上它，和最绵长的忧郁及最黑暗的诅咒对决。

我向岁月深深鞠躬作为感谢，感谢它不求回馈带给我的这些值得骄傲的蜕变，同时也轻轻吻了自己的手背，也要感谢自己的，若是自己继续偏执拒绝成长，恐怕也不会有今天的自己吧。

一直都是外人眼里不折不扣的乖孩子，勤奋学习，积极上进，在由琳琅的习题集围成的城墙里点着灯执着地为自己的前途奋斗，孤单时一言不发，当然也从未热闹过。但是却错过了做梦的年纪。其他的女孩子在夏日的阳光里穿着纯白的裙子跳舞，用坚定而细致的黑色笔迹在淡蓝色清香的日记里记录初恋，而我却被那些所谓期待、所谓责任的条款像厚厚的绷带一样牢牢缠住了全身，只得在苍白的茧里悉数那些令人羡煞的闪光的成绩。

于是会在每一个黑色梦境的边缘大声哭泣，室友们的鼾声轻轻柔柔的，我用棉被捂住脑袋抓着冰凉的手腕哽咽，身边各色的灵魂此刻均在属于自己的梦幻国度里亦游亦走，距离我是那么遥远，只有那如滴水般的钟表的走动的声音善良地为我疗伤。

无论多么忙，每天晚上夜自习一结束我都会在收拾好书包后带上耳机，然后镇定地走进从教学楼里慢慢撤退的人群里，音乐为我变出一道环形的透明的墙壁，它吸收了周围同学们的欢笑声或是怒骂，然后消音，最后留给我的只有安静。

只有安静。

眼前是高低林立的蠕动着的交叠的黑色背影。我仿佛一颗沉默而不带传染性的小细菌，它外貌可爱，内心却因灌满了灰暗的心事而可憎。它不动声色地隐匿其中，却觉得那样安全妥帖。

高三的某一阵子，我只听郑钧的《私奔》。私奔一词对当时年少的我来说无疑是辛辣却带着些许令人迷醉的甜味的。疲惫的时候，我把头埋进酸涩的臂弯里，歌曲里架子鼓的声音如轻快的雨点打在我穿着帆布鞋的脚面上，我突然就有了那么一种强烈的冲动，我真的想用自己那年轻有力的双腿奋力行走，走出功课，走出束缚，走出这个浮躁的城市，然后邂逅一大片翠绿的田野，然后再遇见一个人和他一起私奔。

冰镇的啤酒被猛烈的摇晃，打开盖子的刹那，白色清爽的泡沫飞溅，蜷缩在里面的水汽身体被解禁发出了尖叫。

私奔的想法充其量也只是那一声放肆的尖叫。被长期压抑之后从肺腑里发出的有点反抗色彩的呐喊，却也依然带着胆怯和试探。

后来我在某本书上看到那句话，唯有适应现实才能高于现实。而我只是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我的青春自始至终都像我那身宝蓝色的校服一样质朴，当其他女孩子在幻想和恋爱的芳草编织成的吊床里做梦的时候，我撑着台灯柠檬黄色的灯光兀自清醒。我错过了做梦的最佳年纪，我那看似成功饱满的青春事实上是残缺和空洞的。

你不知道，当我抱着一摞书急忙从操场上走过的时候，我是多么想和那些颜色缤纷的女孩子一样，夏日的阳光照在她们裸露的肩膀上，她们白皙的肩膀如两朵云，熠熠的发出健康的色泽。

错过的时光回不去。纵使可以隔岸观望却永不能跨越时间那道湍急的河流，它比数以亿计的银河还要宽广。

回不去也罢，因为属于我的青春里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反复把玩和炫耀的片段。单调的演算以及反复的背诵给我带来了如今手里那颗饱胀的甘甜的果实，然而它属于今天不属于昨天，昨天依旧是空白，那些空白变成了纷飞的雪的碎末，吹凉了我薄薄的忧郁。

【爱只生长一季便被疏远收割】

我觉得一年当中只有三季，夏天是插播进去的一段梦境，它的气质和其他三季不同。

上帝说人们应当做梦，否则人生无光，于是便扯下身上的一片唯美的衣角把它变成了夏。

我和卡的爱情便是在大二的夏季开始的。北方城市的夏季也是炎热的。我穿着白蓝条纹的背心和牛仔短裙双手提着草编的凉鞋在滚烫的沙滩上行走，头顶上的蓝天硕大无边且干净澄明，却倒像是一面凸面镜把太阳的热量翻倍的折射到地面上来。

卡站在我的前面，小麦色的肩膀上挂着一双凉拖。他回过头微笑，那一枚微笑一下子划燃了我周身的空气。

我们光着脚丫并肩坐在金黄的沙滩上看那深蓝的海水，清莹的碎浪如被风吹开的书页重重涌上岸来，海风有声，那是来自海洋胸腔内缓和的呼吸。他说，我爱你你爱我便是这世上最浪漫的事情。

于是我信以为真。金黄色的海岸蜿蜒着向前，像是执着的钢轨一直消失在植被稀疏的大陆的脚踝处。我以为那里存在着永恒，我好想和卡手牵手一同走过这金黄色的地毯，一同走向永恒。

卡的声音很好听，他会在黄昏降临的时候给我唱歌，此刻，世间万物都显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海的最遥远的边界处鲜红色的晚霞像血一样顺着天空的静脉一点点向上爬，沙滩上人群都散去了，我闭上眼倾听自然界纷繁而圣洁的声音。

偶尔，在最感动的时候会轻轻附在卡的耳边说爱。

他亦对我说，表情笃定，嘴角是最有力量的迷人微笑。

夏天过去后，卡离开了我，梦境结束，我们像两个受伤的鸟靠着被爱弄伤的方向感回到各自冰冷的巢将回忆慢放，我才发现，想象中的永恒并不是那样坚不可摧，只要一个如沙粒般大小的谎言或是欺骗就可以将它摧毁。

永恒依旧在高远的云端纯洁闪光，只是我已习惯了在坚实的地面认真行走，目光直视前方。

我的爱情是那短命却妖冶的植物，它们过于娇气，只喝得惯夏季清冽甘甜微辣的暴雨，也只生长了那么短暂的一季。但是它们浓烈的香气却那样持久地充盈了我整个回忆。

没有永恒加冕的爱情也依然美丽。

你给的爱我会永远记得，虽然我还在遗憾，因为未能让大海做我们的牧师，未能让海鸥给我们唱爱的进行曲，而我，未能成为你最初和最终的爱侣。

再见，我亲爱的卡。

【只和未来相爱】

我想把所有的美好回忆都调成单曲循环的模式。然后闭着眼，挽起裤管，闭上眼睛，趟过一条水草葳蕤的等待汛期的河流，到达彼岸，在日落之前抵达青春的葬礼。

我曾经的青春啊，你是那么单薄却又纯粹的百毒不侵。多年后，我却无法抛弃羞耻心脸上涂满浓妆面对你。所以就请你接受我给你安排的死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养成了熬夜的恶习，周围的黑暗是安静而温顺的，像一件厚厚的黑色丝绒长袍披在身上，它们或是环住我窄窄的肩膀，或是亲吻我冰凉的苍白的脚背。我对着电脑荧屏随着记忆倒退的脚步敲字，耳朵里响彻的是高分贝的老歌的旋律。

泪水一滴滴掉进茶叶腐败的茶水里。每敲出一个有关回忆的字眼便如燃起了一盏微弱的烛火，我便有了光和暖。

本月的日程表严肃地挂在电脑屏幕的右上角，就像一扇扇纵向平行的大门，每天鼓起勇气推开一扇门，走进一个未知的未来。

或许，我应该和未来相爱。

然后让心底所有的悲伤和绝望喝下鸩酒，让它们永远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