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天亮之尤未觉醒
生命中总会有一段路程值得回首,只是当时我们往往眼花缭乱。能用如此优美的文字完整的记录心境,足见作者文字功底深厚。只是啊,这是一个不甘于平静,心情容易动荡的年龄。在我看来,一切来之不容易,还是学习最为重要,既然来到好心情,我们就真正的希望每一位作者时时都能葆有一份好心情。安。
常常,零碎的时间里,我从画室走过一条嵌着灰绿色玻璃窗的长廊,到达两个新疆班的所在地。那些来自新疆的孩子们换上了我们学校的校服,只剩下长及腰际的头发、小麦色的皮肤和零星的雀斑可以辨认他们了,那片歌舞升平、葡萄如宝石、有着维吾尔的长辫子的地方啊,我们小学课本里就印着美丽的新疆姑娘,大眼睛,长睫毛,样子很西化也很深情。而在这里,他们是如此循规,如此蹈矩,如此谨慎,只听见他们在楼梯上大声朗读着课本,大声地背着书,认真地做着我们这里的孩子所做的事。他们也不会在课间穿着校服跳新疆舞了。偶尔,在夜晚,几个男生趴在长廊边,大声地吹着口哨,那是一曲南方的流行乐,被带着新疆味儿那样拉长尾音之后变得婉转了好多。我无法体会他们的心情,或许应该说他们是单纯的,不激烈的,向着一个人们为他们安置的方向务实而安分地成为这个时代的好公民。
画室的风景极好,时间的更替是那样清晰,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低矮的瓦房下抬头就可以毫无遮拦地看见的天空,那些无云的初夏傍晚,天空是那样美丽,飘着透明的粉红色云朵,和着蓝底色,就成了紫色的内容了。色彩是让人着迷的,我只在白天画色彩,我不敢面对夜晚的混杂而暧昧的色调。夜晚的媚一直让我疼痛,夜晚是属于世俗的,属于情仇的,有着太多的虚假和浮华。此时,夏天愈来愈接近,白昼也愈来愈长了,我总是在傍晚的尾声握着画笔不舍得放下。一天我透过向东的大玻璃窗,看见了深入彩色云层的雁群,一群一回旋地飞离我的视线。渐渐地对面的楼全都亮起灯来,晚自习的学生向着同一个方向匍匐着身子,有人在无所事事,有人在冲刺梦想,有人焦头烂额,有人波澜不惊。课间某个角落一对学生情侣在打闹,我在这个有利的角度恰好看见了他们总是警惕着不被窥视的表情。我在休息的片刻总会去想想我亲爱的同学们,他们就在对面的楼层里,我站在玻璃窗前,勉强地分辨他们的身影。
H在实验班里一如既往地努力学习,也许多次经过我的窗前到隔壁班去找他的女朋友。他是一个我无法言说的人,我总是能在人群中一下子便认出他的身影。他走路时依旧把双手在身侧摆来摆去,看着极度自由极度不羁。H可以花很少的钱而过一种很丰盈的生活,也可以在极度痛苦中发掘到难得的快乐,在极度缺陷中发现美感。他是个玩命的智者,是个擅长在精神世界里玩蹦极的人,擅长用猪的方式生活和苏格拉底的方式思考。他是那样坚韧,渴望上升。在这所传统严肃的学校里成功地谈着恋爱,取得让人瞠目结舌的成绩。属于他的前方该是如何的熠熠生辉呢,是否如他曾经描绘的那样,用上帝的手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放进最适合的格子?
在那场毁坏发生之后,我们始终不再说一句话,把沉默的天分发挥得淋漓尽致。谁知道那些唐突的晚上,苍白的较劲和无力的拥抱封印在时间的哪一个角落呢?对于他,我始终无法言说。或许此去经年都不再会有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说要拯救我,也不再有一个人会在夜晚和凌晨跟我说着一些如金缕玉衣般珍奇的想法,不再有人让我在深度撞击之后彻悟。不会了,不会再有一次那样的体会了。一切我都无法言说,都转入了沉默的无限期延续。
在无话可说的时候,我们都宁愿把对方当成哑巴。
在这边看到的入夜的过程是疾速的,几乎可以看着天空由光亮变得暗淡地层层递进。在那个时段,我总是十分惊慌失措,我不明白我经历了十七年的昼夜更替有什么值得我害怕,可是我看着天空就这样浓重下去,心里就紧张起来,一边不自觉地默念着慢点慢点吧。入夜后,这个小城的霓虹就变得醒目了。在特别的节日晚上,这边总是有幸首先看见远郊的烟花,在远处,不纯黑的天幕边缘射起几束蝌蚪形的火焰,在缓慢的片刻绽放,传来清亮的几声鸣响。我是常常独自地碰见这样微薄的惊喜的。画画的高一的师弟师妹们没有晚上的课程,于是在我的那些留守画室的夜间,整个艺术楼就只剩下我一个,说不怕是骗人的,假如多一个跟我一起在这条路上奋斗鼓舞欢笑的人,假如这个人能够在我身边,可能我会轻松很多。假如入夜的脚步可以放慢一点,可能我不会那么紧张。可能我会很坚强,可能我会成为快乐的高手,可能你会了解我,假如,假如天一直亮着,假如你一直在我身边,假如你一直握着我的手不曾放开。
雨季过后,天气越来越热了,知了的歌声和虫子的谈心在校园里若隐若现,汗衫短裤的日子不远了,七月末,我就要到那个有着从不安静的白昼的城市学画了。上画室的时间,每天早晨七点钟出发,路上一边吃早餐一边走半个小时,然后抹着汗水捧着画板和画具一头扎入那群向着美术高考进军的人堆里,心无旁骛地学习,不计较得失,胸怀无物地感觉、思考。在那个空调稀薄的地方,我感到自己曾经是一尾在陆地上焦头烂额的鱼,如今沉入水里,可以不慌不忙地呼吸,心平气和地听着水中悦耳的声波,看色彩斑斓的鹅卵石交错。我知道我还未够投入,未够虔诚,所以才需要倾诉,所以才留有这么多话。是的,非得要像一颗钉子一样扎进那个目标,才足以真正配得上追梦人这个身份。投入之后,是无法言说的,在长长的一段时间里面蓄势待发,走到双脚殷红。
我想我不再属于读高中时所在的那个小城市了,那个总是敲击着我,责问着我,让我经历疼痛的地方,我成年的地方,值得回首但不再忍心逗留。我是要继续走下去的。我喜欢广州这个城市,也许有人说它太不修边幅,也许有人说这个南方的大城市充斥着太多的金属色,然而在我心里,它是自然而亲近,包容而可敬的,它时时教导着我,唯有努力,唯有开拓,方能获取美好生活的种种条件,而生命从不单调和寂寞。
时间像沙漏那样屡屡不断穿过此时的瓶颈,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开始不再早睡了,不参与人们午饭后的谈话,不去看自己的鞋子褪色,不关心头发长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开着手机睡觉,习惯在夜晚输入长长的文字,把困扰我的那些念头解开,那个时候,我又感到自己保持着一个平和的姿态站在离人群安全的距离中。
它们是明晰的,就像玻璃窗上爬着的长长的雨线一样曲折而执著。
雨下了一整夜,在这个早晨喘了一口气又开始继续,我站在阳台上,不断地告诉自己,安静下来,安静下来吧。天渐渐亮了,六点半的新闻广播开始了,我转身,带着微笑走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