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爱叫无奈

这已经是我第二个晚上尾随他的身后跟踪他了。

下了晚自习，我不动声色的走在他后面，尽管有路灯，但个子和学生差不多的我走在学生之间，他是不会发觉的，他在前面走，一点儿都没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昏暗的灯光下，他微驼的背影一摇一晃，里一脚外一脚的走在公路的最边上，腰间跨了一根很长的电筒，现在很少有人用电筒了，更何况是那种老式三节电池的，因此那样的斜挂着走在放学途中显得格外刺眼，倒是他的消瘦，他的孤单，他那样的尾随着她，看的我有点儿心酸。几次都想走上去，和他说话，但最终都没有，我在证实同学们说的真相！

班上的学生给我说几次了，说他喜欢她，说他每天送她回家，说他每天天没亮从家里出发，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她家附近，等着她出门，然后看着她和同学们一起到学校，而他却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此时，她走在他前面，正高高兴兴的和一大堆同学有说有笑，甚至不时的和同学们在路上打闹，望都没朝后望一眼，似乎后面的所有与她无关。看着这种情景，我有些心疼他了！

同学们给我说这个的时候，我都有些不相信。在班上，他年龄最大，已经十九岁了，我不知道现在怎么还有他那么大的学生在上初三，我更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小学留了很多级，还是上学真的上的太晚，只是，在填注册表的时候，我真真切切的记得了他的年龄。他沉默寡言，家境贫困，只靠母亲在地里干活赚钱养活他和她的妹妹。尽管年龄有那么大，可好像经常受同学们的欺负，有些同学让他拿书包，有些同学让他帮忙买早点，他也就乖乖的去做了，好像也没有反抗过，所以同学们认为他是班上最老实的，其实，我也这样认为。很少看他换衣服，常年都穿着麻麻的衣服，可每次说大扫除，他都拿起了笤帚去扫地，每次我写完黑板的时候，他也默默的跑上来给我擦，看着他的沉默，看着他的衣着，那天我忍不住往他兜里塞了二十元钱，可第二天，我在我的抽屉里看到了那钱，拿着钱，摇头叹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而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儿，被父母心疼的要命，漂亮，可爱，学习虽不是太好，但家庭的优越感让她时刻叽叽喳喳，有说有笑，身边有一大堆朋友，甚至听同学们说有很多孩子给她递纸条。

听到这个消息，我为之一振，对于学生早恋，学生，老师，家长，都很敏感，而我是众多老师中的一个，也不例外，本来想把他叫到办公室来说一下，但考虑到上次我给他钱的情景，考虑到他的自尊，考虑到这种情况的真实性，我还是决定跟踪调查清楚在说。

昏暗的灯光下，他还是那样勾着背走在前面，很多同学已经慢慢走散了，就更显他的形单，路灯拉长了他的身影，那个女孩一个人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约莫二三十步的距离，我在后面忽隐忽现。女孩头也没回的到家了，而他静静的在她家房后站了一会儿，应该是确信女孩已经到家了吧，然后转身加快了步伐，朝他家方向走去，我知道，他回家还要走一个多小时，也就是说，他还要打着手电筒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如果是其它的同学，我肯定马上走上前去，给他讲一大通道理，告诉他以后不要这样，但是，对于他，我没有，我也掉头回了家。

证实了这件事，几天都想找他谈话，但是每每走进课堂看到他穿的那件旧衣服，看到他忧郁的眼神，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看到它桌上的那根长电筒，我都犹豫了，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那天，我们有节音乐课，音乐老师请假了，让我临时顶着上。我五音不全，但不想让无聊的英语来代替有趣的音乐课，因此为了把一节课上下去，我让同学们上台来唱歌，首先让文艺委员上台来唱了一首，然后让同学们自动举手起来唱，可能是处于青春期的同学，都有些害羞，一阵子都没有谁上场，我站在讲台前，有些冷场。

于是喊平常比较开朗的几个学生，结果他们都扭扭捏捏的不上台，我都有些失望了，正在这时侯，他的手，他的手举起来了。我眼睛一亮，同学们也用惊异的眼光望着那个角落，我愣了一会儿，马上用眼神给同学们示意，教室里立刻想起了热烈的掌声。

他站在台上，低着头，红着脸。学生们都静静的看着他。

“我把这首歌儿送给一个人。”他红着脸说。

下面同学们立即起哄，都在“哦、哦，哦……”有些同学甚至叫出了那女孩的名字。我很快用严厉的眼光制止了。

说不上为什么

我我变得很主动

若爱上爱上一个人

什么都都会值得去做

也许是他以前在农村上小学吧，每个音都没把准，再说歌词也好像因为紧张，半天接不上一句。

下面的学生都在嘻嘻的笑，有些同学还捂着肚子钻到桌子下面笑了，唱的那个音确实很不准，再加上结巴的声音，连我都有些忍不住想笑。但很快我还是用手势示意同学们安静。

终于，他唱完了，红着脸，一句话也没说跑下了讲台。

我和同学们把最美的掌声送给了他。

其实，我也明白，他之所以鼓起那么大的勇气，来唱这首歌，肯定更多是为那个女孩吧！我不免有些担心这个孩子了，这么默默的承受着，这样的天天去接送一个连话都不给他说的女孩，这样单纯的心付出一份最纯洁的感情，我是该抽时间找他谈话了。

那天晚自习，我抽查作业，女孩的作业又没做起，有时候我是很残忍的，没有做起作业，我就要用教鞭打他们那些稚嫩的小手，今天也不例外，在晚自习的时候，我宣布了第二天到办公室挨手板儿的名单，其中也包括这个女孩。

我一如往常的回家，开门，开电脑，洗脸。

总感觉门外有什么在响，我想也许是楼下阿姨家的小猫什么的，也没去在意。我开始洗脸，然后关了客厅的灯，这时候，门又有点响声，我害怕了，感觉真的就有人在外面，但我不敢开门，我大声的问了一声：“谁？”

“我，老师”

我开开门，是他，是他站在我的门边。

“你来了很久了吗？怎么不叫我”我心疼的问他。

“我，我不敢”

“哦，没什么，快进来，有什么事吗？”哦，天啦，我还没来得及找他，反而他倒找上门来了！

“嗯”他低着头，揉着衣角，头低到胸前了。

“说啊，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敢抬头。我为他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上，然后把凳子拉过去让他坐下。

“不要紧，有什么你就说吧，别害怕，是不是他们又欺辱你了？”我问。

他摇头。一口气喝完了我倒给他的那杯水。

“老师，明天你能不能不打她，你今天打我好吗？”他忍了一会儿终于说出来了。

“恩？你说她吗？”

“是的”

“她作业没做起的，肯定是要挨打的。”我微笑着说。

“但是老师，她太瘦弱了，哪怕我天天扫地，只要你不打她，我保证不让其它同学大扫除”他用渴望的眼神望着我。

我吓了一跳，但很快冷静了。

“你很喜欢她，是吗？”

他不说话。沉默。可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于是我对他开始了一大段对于中学生恋爱不合适的一套理论。

最后我说：“你看你们还小，在说你们现在都该好好学习的，她学习还可以，你也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考上高中，在上大学”

“我考不上，在说家里也送不起，所以我不会考的”他淡淡的说。

“但是她会考，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吗？”

“不喜欢。”他眼里抹过一丝忧伤。

“那为什么还要付出那么多，如果你不上学的话，你们就更不可能在一起，你付出这份感情值得吗？再说你天天这样的跟在她身后接送她，她都不理你，你不觉得划不来吗？”

“老师，我没想那么多。”他说的那样的坚定。

一句“没想那么多”，我哑口无言了，我感到了自己的现实和卑微，内心的狼狈和猥琐，面对这样的一个孩子，这样一个在大家眼中不起眼的学生，面对着我都认为很老实的孩子，心里顿生愧疚。在大人的感情的世界里，给感情赋予了太多太多，现实，名利，经济，取舍……而他却是那么的单纯，本来我是要好好的给他上一节人生课，可他那句简单质朴的话却给我好好的上了一课。尽管他这样的去喜欢一个女孩儿，作为学生来讲，是不可取的，但是他的那种情感，真挚的情感也深深地感动了我。

“那好吧，但是你也答应我一个条件。”我说。

“恩，只要不打她我做到”他坚定的说。我没想到这个平常看似听话甚至是沉默的孩子这样的固执。

“以后可以不送她，接她了吗？这样你很累，老师也心疼，再说她不理你的时候，你会更心疼，不是吗？”

他忽然落泪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落泪，是我不让他送她落泪了？还是因为我说到那个女孩不理他，他委屈的流泪了，只看到他拉开我的门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上课，他都趴在桌子上，每堂课看到他，我都心疼，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神，只是学生告诉我，他晚上独自回家了，没再去送她。

那几天，我为我对这个孩子做的思想工作感到很满意，至少他真的就没有去送她了。

第二周星期一，后边的那个位子空了，他没来。

我诧异的问同学们，一个和他住不远的同学递给我一封信。是他写给我的。

亲爱的老师，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踏上了去山西的火车，到一个熟人的煤矿里去打工了，请你多照顾她，好吗？

我不敢再朝下看了，我知道他是真的走了。心里有了太多的自责，太多的酸楚，穷人的孩子，生活给予他们的太少，就连一份纯洁的感情也显得那么卑微，可能是我，是我拆穿了他心中唯一的寄托，让他终究离开了学校。我不知道他在煤矿上会怎么去打拼，更不敢想他有些微驼的背在怎样弓着从矿井里出出进进，唯有，泪湿了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