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漫思

因为生在春天，燕子来归的季节，所以有了这样的乳名。

小时候，本是非常喜欢上学的，但一走进校门，心便惴惴然。怕遇见校长，却偏偏几乎每次都逃不过。校长喜欢站在校门口，那棵悬了一口大钟的老槐树下，等时间。上课时间一到，他便会扯着那根细细的钟绳，当当当的将钟敲响。为了避开校长，我特意去得很早，可常常还是早不过校长。校长一看见我走过来，便会将我叫到身边，揪着我那两根长长地麻花辫，眉开眼笑地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啥来，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头皮被揪得很疼，眼泪都要出来了，却还要努力地笑，因为知道不是体罚。这样的游戏几乎贯穿了整个小学生活，我很奇怪校长为什么如此乐此不疲。

我审美混沌，爱憎不甚分明，但自认为，对春天还是有些偏爱的。如果没有那狂劲无比、扬尘播沙的春风，爱的程度会更深一些。不仅因为春天的一切都很美好，还因为校长唱的那首歌已经根深蒂固的植在我的心中。我一直以为自己像一只真正的燕子一样，应该属于春天。而且，我的爱情亦是萌芽于春天；而且，我的婚姻亦是缔结于春天。所以我固执的认为，春天和我颇有渊源。

可是，今年的春天于我，却仿佛并不相宜。

春天开始的时候，毫无征兆的，突然开始咳嗽。继而是咽痛，痛得只肯喝点稀饭，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仿佛一面有了暗伤的铜锣。初始并没有放在心上，随便吃了点药，咳嗽却愈加重了。只是干咳，却分外剧烈，尤其是晚上，常常一咳半天。虚汗淋漓，身体却还是冰的。渐至中年，人已不再清瘦，体质却仍属虚寒，如当年一般，手冷足冷体躯冷。自结婚后，宽厚如兄长的H便习惯了每晚将我拥在身边，用自己的身体将我偎暖。我也习惯了躺在他的臂弯里，如倦猫般酣眠。那么多年下来，分开竟然谁都睡不踏实。即便偶尔怄气，我故意远着他，他也会用力将我扳过去，强行拥在身边，用自己的体热温暖着我。身体暖了，心也暖了，一切的不快自是烟消云散。H从来都不会让矛盾过夜，他说过夜的矛盾会发酵、膨胀、倍数增长，再处理起来会更加费心劳神，不如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干脆利落。我的内心一直非常依恋感激H，他将我宠得像个孩子，从不会让我生气太久。即便是我错了，他也会很快地来哄我，心甘情愿地将所有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其实夫妻间有什么大是大非？谁对谁错何必国界般分明？我知道H不是软弱，是大度，还有爱。所以我很珍惜，从不会藉此故意欺负他。在他面前，我虽然任性，却也还有分寸。

咳嗽继续加重，白天也咳得频繁起来，胸部开始丝丝拉拉的疼，同事开玩笑说我是甲流。唯恐被隔离，我急忙严正声明：我是不发烧的。但心里却有些惶恐，甲流也还罢了，只怕是更不好的病呢。后来有一天，鼻子突然又莫名其妙的流血不止，一团团的卫生纸丢满了纸篓，血仍然不停的淌，一滴一滴，鲜艳如花却触目惊心。我六神无主地慌张起来，不明白一向健康无恙的身体，为什么会在这个欣欣向荣的季节突然溃败至此。忍不住给H打了电话，声音灰灰的。H急急忙忙赶过来时，我几乎落下泪来。H劝我去医院彻查，我坚决不肯。我怕万一被查出是绝望的病，又治不好，还不如不知道，自欺欺人地骗着自己，至少还有点希望在。

晚上，做了恶梦，醒来犹噎泣不止。梦境历历在目，却没敢告诉H。梦中的H，已经属于另外一个女子，而我，只是一个飘忽的影子。我看见H和那个女子说说笑笑，甜蜜相拥，绝望与心痛难以言表。我跑到他的面前喊叫哭泣，他却不理不睬，当我是一团空气。醒来后心下惨然，想自己从不疑心H，会做这样的梦，难道是自己真的快要走了么？

突然开始后悔当年的任性，不肯早要孩子。如今女儿还那么小，如果自己病倒了，她该多可怜。我开始大把大把的吃药，渴望足量甚至过量的药能够把病毒彻底从自己身上清除，因为一个健康的身体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可是孩子的妈妈呀。如果没有孩子，倒也没什么可怕的。一念至此，又想起父母，自己还是父母的女儿呢，高堂在便言死之无惧，委实不孝。所以生的渴望愈加强烈起来，因为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很重要，有那么多人需要自己健健康康地活着呢！

可是仍然不肯去看医生，仍然怕一个绝望的结果会提前让自己崩溃。

天一日日暖起来，我走到田野里，看看绒绒浅草，嗅嗅初蕊的芬芳，望天上云卷云舒，听林间鸟儿脆声鸣啭。自以为热爱春天的自己，从前也只是局外人般匆匆地路过，从来不曾细细地审视、体味，其时将自己的身心全部融进春天，才发现春天的美真的是无与伦比呵！可是，如此美丽的春天，自己还能看得几回呢？一念至此，心已凄然。站在那向阳的草坡上，仿佛看到眼前蝶舞蜂飞，乱花竞放，一个扎着两根长长地麻花辫、粉衣紫裤、背着一个小花书包的女孩蹦蹦跳跳地一路跑来，甜甜的冲着我笑。那是二十几年前的自己呀，那么天真活泼，那么朝气蓬勃，如果生命永远停留在那样无病无忧的年轮该有多好，校长揪着辫子唱歌谣，虽然极疼，现在想来却亦是美好无比。

那日早晨上班，惊闻一同事夜间车祸身亡，内心的震惊疼惜无以言表。想到人生无常，对生命更多了一份珍惜与敬畏。死者长已矣！痛的是活着的亲人们。父母，孩子，妻子，所有爱着他的亲人们，哪一个不是锥心刺骨的痛？生命如此珍贵，却又如此脆弱，所以有生之日应好好的关爱生命，保重身体，只要一息尚存，就不要轻言放弃，因为每个人的生命，都不仅仅属于自己。继而想到自己，不过是咳嗽而已，已经颓丧至此，真是脆弱地过分了。对自己的生命与健康如此不负责任的放任，其实是对所有关爱自己的亲人们的忽视与漠视。

所以我想，要不就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吧，也许并没有自己想得那样糟糕呢？。

偶尔看到一张报纸，报上的医学专栏提到了春季燥咳，罗列的许多症状竟然和自己的病状非常一致。根据上面的小偏方试着调理了几日，竟然很有效的样子，当然也许是那许多的药的威力终于开始迸发了。或者是物极必反，病势发展到极限，自己慢慢地弱下去了。

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延宕了几十天的病状终于消失，不再咳嗽，不再流鼻血，身心仿佛被置换过一般，有种焕然一新的爽怡舒展。一身轻松地走在路上，微微的笑始终挂在脸上，这样开心这样由衷的笑，已经很久与我无关了。

春天虽然已要过去了，我的心里却反而春光明媚起来。因为我已经知道什么是最大的幸福，那就是健康无恙的好好活着。

真的，这场不大不小的病让我顿悟：守着爱人和孩子，健康无恙的活着，让孩子的童年阳光灿烂，让父母的晚年温暖踏实，就是我这样一个平凡人最大的幸福！也是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