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飞的鹭鸟

章骁 散文 感悟生活 2010-04-01 20:18 责任编辑:舒晴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139178
编者按

文章叙事巧妙,结构精湛,让人折服。文章以鹭鸟的回归为主线索,以务工青年人的回归为另一条线索,交叉叙述,却又融会贯通。鹭鸟远飞,为了寻求一个生存环境,而青壮年的大批南下,同样是为了寻求一个美好的生活梦想。当他们的梦想回归到家园的时候,他们也就随之而回归。将鹭鸟和青壮年的生命之旅巧妙地结合,完整而真实的叙述也为文章增姿添彩。推荐欣赏!

从县城闹市区出发,跨过横卧水面的赣江大桥,就进入了行政新区,也叫开发区或是工业园区。这个地方,多年前曾是大片的田地和荒芜的山岗,萧条静谧。如今这里已经是厂房密布,高楼耸立,道路宽阔平坦,规划美观有势,俨然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新城。

开发区虽然渐有繁华之势,但和厚实的老城比来,还只能算个郊区,也是我携妻儿出门踏青和兜风常选的好去处。在这个称作“开发区”的区域,繁华的厂房之外,依然有着大片大片的稻田和林木,有着错落有致的村庄。此外,更重要的是,整个区域被奔流不息的赣江迂回环绕,象是躺在赣江臂弯里的一个孩儿。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青山碧水,吸引着一种充满灵气的鸟儿前来弥留,这就是白鹭,当地人称之为鹭鸟。周末闲时,我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带着女儿来到开发区,走进沃野深处,选一个依山傍水的清静之地,欣赏鹭鸟。

我出身农村,对鹭鸟并不陌生。儿时,村里村外的田间地头,山凹树梢,这种浑身雪白,体态修长的鸟儿几乎随处可见。令人纳闷的是,到了后来,鹭鸟的数量却逐年减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村里几乎很难有鹭鸟翩飞的痕迹了。事情的原因在我离开故乡,来到省城求学的几年时间里得到了答案。当时的我已经懂得关注时事,关切家乡,一次从新闻里看到全省兴起一股关爱环境,保护鹭鸟的热潮,而且把鄱阳湖作为鹭鸟的家园,重点进行绿色保护。那时我才知道,家乡的鹭鸟越来越少,是因为经济利益的驱使下,农人一味追求作物的高产量而大肆使用剧毒农药,原本安逸生活的鹭鸟顿时危机四伏,最终选择了远徙,离开了它的故乡,去了遥远的南方。

在我的记忆里,鹭鸟被迫从家乡迁徙的时间,大概是在九十年代初。那个时候,村人的嗅觉神经末梢已经敏锐地触及到了市场经济的气息,于是开始使用剧毒性的农药以求田地里的稻子、花生等能够获得最大的丰收,与此同时,性情温和且安逸恋家的鹭鸟的生存环境却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摧残。鹭鸟被迫远离。而在当时,与鹭鸟同时选择背井离乡的,还有村里的青壮年男女。剧毒性农药带来的微薄收益,远不能弥补毒性残余物质对人体的侵害,农村和田地一时间成了延生贫困和落后的罪魁祸首。与此同时,南方都市里,正在刮动着一股无比强劲的商潮风浪,这股风浪形成的脉搏,直接触动着内地乡村青年男女不甘现实的心脏。鹭鸟远飞,是为了寻求一个生存的环境,而青壮年村民的大批南下,同样是为了寻求一个美好的生活梦想。唯一不同的是,前者处于被迫无奈,后者则是自发神往。

鹭鸟的远飞,寻得的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我们不得而知。但村里乡邻南下的结果,却在最初的一个时间段里令人欣喜若狂,脸红耳热。背着麻袋、穿着棉袄走出村口的男男女女,春节回来的时候却是拽着一沓厚厚的百元人民币,女的蹬着闪亮的高根鞋,烫着爆炸式样的发型,男的穿着时髦的西服,嘴里叼着上十块一包的香烟。村里儿时的玩伴小石头,在外出打工三年之后,不但把家里的土墙屋翻了,盖上了一栋砖瓦楼,还同时领回了一个标致的四川籍媳妇。这一切,无疑给沉寂的山村注入了一剂强行针,在一个春节之后,几乎是一夜之间,留在村里尚犹豫不决的几拨青年人,也毅然踏上了远行的长途车。

乡野之外,少却了鹭鸟的踪迹,村庄之内,没有了青年男女的身影,一个个座落在山凹处,或是田野间的村落,有如荒漠深处废弃的旧城堡,偶有老人和孩子的影子,伫立在村外道口,茫然地朝无尽的南方远望。到了九十年代末期,特别是进入二十世纪以来,农村的大部分地区就如一幅被搁置的旧挂历,寡然无趣,孤单寂寞,让人心酸。

然而,时光是个魔术师,能够完美地缔造出人类和自然的生存法则。比如,没人够预料到,鹭鸟从家乡的猝然离去,也没人能预知,这种美丽的鸟会在某一天突然回归。几年前的一个晴朗夏日,我驱车从县城回老家,一群群天仙般的鹭鸟从我头顶惬意地掠过,精灵般飘落在村庄一旁的田地间,令我激动兴奋不已。

久违了!家乡的鹭鸟,我心中的神灵。我忘记了自己既定的目的和方向,把车停在路旁,久久地凝望着蓝天之下那一只又一只洁白的小家伙,不肯离去。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了,在开发区的周边田野,赣水江畔,同样有着成群结队的鹭鸟,于是萌发了时常带着家人闲时前往看鸟的冲动。

鹭鸟的回飞是有原因的。那些早年为了追逐农作物的最大收获而不惜以牺牲人畜的身体健康作为代价的农人,已经潘然醒悟。剧毒性农药早就销声匿迹了,乡村的田野和水质恢复了早先的清丽和洁净,远徙的鹭鸟的幸运的,乡村同样是幸运的。疲惫的鹭鸟选择了回归,乡村的空气因了鹭鸟的回飞而充满活力。

因了对鹭鸟的挂念,我隔些日子便要去开发区。和鹭鸟结缘,让我这个普通市民无形之中见证了开发区的建设和发展过程。近两年,几乎每次去看鸟,都能够感受到开发区有新的变化。前不久,我带着女儿在开发区新修的行政大道上闲走,竟然遇见了一位名叫“礼电”的初中同学,昔日捣蛋调皮的他,如今有着发福的体态,看上去一副踌躇满志的模样。谈话间我得知,他今年刚从广州回来,在开发区开了一个服装厂,刚建好厂房,正在积极准备招工呢。末了,他一再邀请我,让我有空去他厂子里坐一坐,喝喝茶。

看着礼电匆匆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起了前年从深圳回家创业的另一个同学,这个同学在深圳、广州等地开了好几家模具厂,应县里的招商邀请回来,在开发区建了一个模具分厂。记得这个同学曾在聚会时说,我们在外面闯荡久了,钱赚了不少,也感觉很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毕竟不是我的家,有机会,我还是希望回到老家来创业和生活。果然,不久前他就在离厂房不远的一个商业住宅小区买了一套房,把乡下的父母全接到了县城。

正月里,我回了一躺老家,意外看到了昔日同窗阿华,他正卷着裤筒在门外一排整齐规划水泥池塘里忙乎,我好奇地问他,忙啥呢。阿华咧嘴笑着告诉我,他年前刚从厦门回来,准备在家里搞水产养殖,垒这些池塘是为了养黄膳和泥鳅。

这两年来,很多在外务工的年轻人,也象我的这些同学一样,纷纷选择了从外地返回。不少人在外赚了些钱,然后回来办厂子。也有些人在外多年没混出什么名堂,就回来做些小生意,更有一些人,甚至象阿华一样,琢磨着回到农村搞养殖。曾经梦幻般的南方都市,逐渐失去着它们的神奇光彩,神州内地的快速崛起,事实上已经在不断拉近着彼此之间的距离。就拿赣江大桥对面的县城开发新区来说,有着优厚的招商条件和本乡本土的人文优势,即使是原始的乡村,新政策的优越也使原来的乡村和田土具备了丰厚的挖掘空间。家乡不再是贫瘠的代名词,几乎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山石都充满了商机,哪怕乡村的空气里,也飘荡着经济实惠的细胞,似乎能孕育出实物和货币来。这一切,把曾经无所可为的故土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磁场,对一度逃离而去的人们形成了莫大的引力。有着敏感嗅觉的年青人亦感受到了家乡的强劲发展潜力。飘泊在外的艰辛和无奈,亦象一根无尽的藤蔓,无情地缠绕着这些远离故乡的青年人,最终令他们感觉到了精神和体力的倦怠。于是,他们之中的有些人,打起背曩,选择了回归。而徘徊在大都市的另一些人,其中的大部分,在某一天,或许同样会踏上回家的路。

在这样一个轮回的命运里,那些来回奔波的人,成了一只又一只的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