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历险记
我们这个年龄对于那个年代的事多源于听说,没有经历也没有见识过,对于作者的这次“历险”仅仅只是从文字的角度体验罢了。对于那段历史,也终究无法评说。问好作者!
读了陨石雨的博文《枪口下的晚餐》,自然就想起了“文革”中我的一段危险的经历。
那是1968夏天,麦收刚要过完。那天早晨,队里的最后一块小麦刚拔完,就看到村西通往詹庄的路上,有一队人猫着腰,提着枪,从这片坟地窜到那片坟地,就像电影里的情景一样。大家知道这是酝酿已久的武斗开始了。
保定的武斗是从1967年6月22日河北农大第一声枪响开始,已经整整打了两年,现在是决战时刻。清苑县共分5个区,有4个区已经被“工总”派统一,只剩下藏村区还在“红楼”派控制之下。我们村北面是徐水的地界,所以总攻就选在了我们这里。
社员们刚把拔下的麦子拉回队里,那天早晨就响起了枪炮和手榴弹声。我们慌忙之间有几个麦捆没拉就跑回家了。下午就传来了消息,我村一个武斗队员被打死了,于是大队的喇叭响了,告诫大家不要出门,以免发生危险。
第二天早晨没有上工,这种安逸像我这样的社员除了下雨时是很难享受到的。天刚刚亮,屋子里能看书了,我就蜷缩在屋角里看《暴风骤雨》,突然一声巨响,屋里被震得尘土乱飞,我知道这是一颗炮弹落在了附近。还没容我想一想炮弹落在了哪里,就听到有人喊我的小名,是老叔,说我婶被炸了。
我没来得及穿鞋,翻身跳过墙去,看到我婶倒在血泊里。我从小跟着老婶长大,老婶特别喜欢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我当时就急了,把她的一支胳膊搭过来,一下子就把她背在身上,起身就跑。老婶身量高大,长得又胖,有一百多斤。我当时身体瘦弱,若是平时,我很难背得动她。可那天,不知哪来得那么大劲。我顾不得炮弹还在飞落,背着老婶翻过了我家的墙,慌不择路,串着麦茬地,一气跑了二三里地。
马庄是公社所在,有卫生所。但是面对着一个血人,医生束手无策。我只好找到同学,借了一辆双轮车,借了一双破旧的鞋子,没来得及吃饭,也没顾得上喝水,四十多里路,一溜小跑就到了保定。
进了医院,总算到了救命之地。可是没想到串了几家医院,竟然没人收治,原因是不知是哪派的。那时候阶级情谊生于一切,但我没想到连医生也这样见死不救。当时气得我真相信想劈面骂他们一顿,但老婶生死不明,一路都在痛苦地呻吟,所以只能拉着老婶在保定城里一路狂跑。最后找了熟人,住进了263医院(现在的252)。这才喘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都是外伤,没有危险。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我安慰了老婶几句,又赶紧得往家赶,给家里人去报平安。
我不知怎么走出了保定城。我的脑袋已经迷迷糊糊,身子摇摇晃晃,肚子咕咕作响。这才想起从早晨起来到现在没吃饭没喝水,鞋子已经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我不知是想抄点近道,还是迷了路,反正我走的已经不是路,是刚刚割过麦的麦茬地。脚已经扎得鲜血直流了。看到一口水井,嗓子立刻冒起火来。我浇上一斗水,真凉真败火,一口气喝饱了肚子,歇了一歇,又喝了几口,这才酒饱饭足似地打起呃来。
我仍然插着生地走,中途迷了路,大致方向我还能把握,渐渐地看到了民一条大路,前边不远,就是通南阎庄的大道,南阎庄离家还有十里地。我精神上这样稍一松懈,肚子突然疼起来,刀搅一般,冷汗立刻从头上冒出来,我滚翻在地,但没有昏倒,前面不远有个机井房,我勉强爬到机井房的阴凉里,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到了正西。肚子不再疼痛了,大概刚才是因为凉水喝得太多。但浑身没劲儿。我爬起来,正准备要走,突然一声断喝:“站住!”我定晴一看,是南阎庄中学的土墙上,伸出一个头来在喊。他的两边,驾着机枪和步枪,齐齐地对准了我。
好在我从来都不胆小,也从来都不惊慌。我意识到了危险,但也知道一慌乱就更危险。我故作从容地站起来,摇摇搭在肩上的上衣,故意抽打一下身上的土,然后才慢慢朝他们走去。
原来上午我拉着老婶从这里走过之后,这里就发生了一场武斗。在我到来之前,工总派战斗失利,刚从这里撤走。我插着生地一路走来,本身就是很难说清的问题,又加上我一出辛庄,就已经被他们的枪瞄准了。倘若他们喊我站住时我撒腿就跑,恐怕当时就没命了。
我被人用枪逼着,押到武斗队的总部里。他们一口咬定我是“工总”派的探子。我知道这里是“红楼”的地盘,就把今天的经历如实告诉他们。但他们还是不相信,说我这样从容镇定,根本就不像个老百姓。我只好说我这村有同学。同学来了,才把我保了出去。
后来我回到家里,又仔细地勘察了老婶被炸的地方,在炮弹炸开的东侧墙面上一尺见方的地方,竟有100多个弹片炸出的大大小小的坑。这是军用的炮弹,当时的武斗队有土炮,但土炮没有这么大的威力。这炮弹是当时的驻军提供的。那时保定驻军支持“工总”,67年一场大武差距中还有一个团上了战场,后来这个部队是林彪政变的基本力量。幸亏老婶当时刚从屋里开门出来,距离较远,而且正处在弹尾的方向,所以没有受了致命伤,如果是站在炮弹两侧,也许当时就没命了。
那次武斗我村被炸的一共两家。另一家是我的一个本家远房的二叔,炮弹打在屋顶上,把房顶炸了一个大洞,没有伤人。两派联合后,政府给了损失费,每家10元,还让感谢党和政府,感激毛主席。老婶拿到钱感动地流了泪。
老婶是个善良到想不善良都不行的人。可我经历了这生死一劫,许多当时和后来人们都说的话我再难出口,彻底告别文革之初的狂热和幼稚,可能就是从那时开始。
后来看了各地修的地方志,对文革中本该上志的一些人物和事件都只字不提。再后来问到修过地方志的人才知道这是有统一指示的。从各地修的地方志来看,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们对“文革”态度很矛盾,一方面在否定它,一方面又尽力遮掩这段历史。许多历史就是这样掩盖的。正史的特点就在于多粉饰,至少是观照不到百姓的感受。因此,作为一个经历过那段特殊历史的人,应该有责任把那时的人,那时的事如实记录下来,虽然这并不等于历史,但是却能给后人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