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明杂记(10)

平明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4-01 13:25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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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有力的语言构成了一幅多彩的画面,分别釆用独特的片断一一作了解释与分析。很好,红楼中的精典闪亮出场;宴饮人生中尝识值得阅读;家花野花中的还是顺其自然吧。问好,祝快乐!

红楼别调

关于男人和女人,《红楼梦》里贾宝玉说过一句著名的话:“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按照通常的解读,倒也明白的很,水乃生命之源,万物之本,散而为烟为雾,聚而成冰成霜,所谓冰清玉洁,柔情似水,这似乎是女人的专属,至清至善,恨不得都做了人间的尤物。那“泥”却不消说了,污浊之物,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更无道理拿它做溢美之词,正如宝玉的后话:“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怪不得贾政要骂他这个纨绔子一句“酒色之徒耳”。宝玉这话也欠考虑,他不想想,自家不也是一堆“烂泥浊物”么?

若细究宝玉之话,倒是还有一点额外的味道。泥是何物?土加水也。土,原本并不贱,甚至在算命先生那里,竟也是一样贵物,土可生金,亦可生万物,土命的人,也是颇有些造化的。只是以物理的属性而言,土遇上水就成了泥,水少点,是烂泥,水多点,又是稀泥,终是脱不出那个“污”字。以此而论,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全是女人们那泡水在作祟,好好一抔厚土,沾了点儿水,便成了“烂泥浊物”。宝玉这番话,原是赞美女人们的沌净高洁,然而这样一探究,却见得女人们都像是红颜祸水了。

事实也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且看《红楼梦》这场家族的大戏,大观园里翻云覆雨,风情变幻,那些好好歹歹、是是非非,大都脱不了那些夫人太太、小姐丫头们的干系,俗云“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数十个、上百个女人合在一处,那有限的几个“须眉浊物”,也似乎成了这些女儿们的玩物,任玉手们拨来弄去,要么为淫而丧命,或者为情而出家,没一个消停的。别个不说,但看宝玉周围的女人们,贾母的权威是不消提的,把宝玉惯成了个娇纵的公子,其余如王熙凤的奸巧毒辣,林黛玉的拈酸刻薄,薛宝钗的左右逢源,就连一个二等的丫头晴雯,小脾气上来,也要撕扇子取乐。可怜一个还算单纯的宝玉,在这群女人中间讨生活,实在有些苦不堪言,哄得了这个,哄不了那个,直弄得焦头烂额,最终还是被这些个女人在终身大事上给偷梁换柱,大大算计了一回,到头来,逼得这位重情重义的公子哥参破红尘,归彼大荒,凄恍恍了断了这场残梦。

世人皆说《红楼梦》将女儿视作奇花瑶草,将男人看成烂泥浊物,是为天下的女人鸣不平。以在下以上的揣度,或竟是相反,曹雪芹先生大概是看透了女人之祸,看厌了男人之贱,方有《红楼梦》之绝唱,所谓“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此男女之味,或是红楼之一别调了。

宴饮人生

中国宴席的讲究不必多说,南北不同,菜系不同,形质亦不尽相同,其中的排场更是五花八门,言之不尽。但也有一样是大体相似的,那就是上菜的品序,一般都是先凉后热,由浓而淡,将之合于人生的况味,倒是颇有一些相近。

宴席的第一轮菜品是凉菜,也就是冷拼,堆红叠翠,花样杂陈,看着赏心悦目,吃起来却未必可口。因为多是现成的东西,经过刀工的粉饰,只将“色相”示人,繁华之下却是较为单纯的味道。此如少年之人生,仿佛雕花的水萝卜,图个好看而已。

宴席的第二轮是热菜,煎炒烹炸,涮氽煮蒸,十八般厨艺尽显,是最显现厨家功夫的炮制,这个阶段,可谓是色香皆有,五味调和,看着佳,闻着佳,食之亦佳。此仿佛人到中年,经过油与火的淬炼,人生的百味似乎都含在里面,热情而浓烈。

宴席的尾声则尽归于汤水的调剂,或甜酸,或咸辣,都必是淡淡的。因为酒足饭饱之后,需借一借前面冷拼热炒的余味,再化一化肥腥浓膻的积腻,咂唇嘬舌之后,有不尽的悠然。此如老年之人生,虽淡却有回味。

家花野花

清人王有光所撰《吴下谚联》中有一段话,说到男人之于外遇,也算一段醒世的言论,于今日之世道风气,颇值得旧话重提,其云:“家花、园花、野花、路花,世人以其皆有香也,漫无区别,不知野花之香浓而不清,家花之香淡而弥旨。此际须用动心忍性之功夫,遇野花,则曰:‘非吾花也。’过而不留可也。对家花则曰:‘乃吾花也。’养而不失可也。”

古人这话,算是较为冷静的,大男人为家处世,亦当以此为度。但古人的话似乎又有些言而未尽处,故而在下借此更进一言:家花可以成野花,野花也可以做家花,古来就有无数的青楼佳话,演绎着这些人情反覆。因为各人取舍之有不同,结果也就各异。这其中,有难养的家花,也有宜养的野花,若难养,不如舍之,若宜养,就好生看待。舍了的,便不必回头,养着的,则更须珍视,且不可养着家花,又采野花,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非要折腾得两头空空,方才悔之不及。子曰:“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男女间的事,也是不宜有太多贪念的。

会饮

一个人喝闷酒,总是不大有意趣的,除非是心里不痛快,以酒浇愁。然而李太白说了:“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一个人喝,情何以堪?不如呼朋唤友,分担分担忧愁,分享分享快乐,总是有意趣的多。

昔与诸朋友会饮,颇有几处难忘的境地,虽不及王羲之的兰亭修禊事,却也有大可回味的雅处。或于秋夜,二三知几,烧酒一瓶,老鸡一只,聚友之书斋,临窗坐,大杯喝酒,大口吃肉。酒到酣处,开帘闭灯,看一天星月,酒兴愈浓,至中夜,意不尽,而踉跄归。或携酒食,驱车数里,至黄河之滨,席地坐,面黄河,背黄沙,看涛涛浊水激流而过,听阵阵雁声遥鸣长空,此时畅饮开怀,意气风发,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概。兴将尽,投残酒于波涛中,趔趄归。或于西岭水库旁,倚碧柳,面静波,观钓者、渔者、戏水者,以为佐饮之趣,慢食小酌而已。最是三月之初,于友之乡下老宅,西窗碧桃花下,罗列杯盘,四五人围而喧饮之,惊得枝上桃花乱颤。至夕阳西下,有大醉者,有微醺者,却不忘折碧桃花数枝,各挥之去。至家,插瓶以赏其艳,数日方凋。于是想到唐人崔护的《题城南庄》诗,略改一二,感慨以系之,云:“昔年春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而今人面何处去?桃花仍否笑春风?”

作“赋”韩园

因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的墓地在故乡的缘故,所以数年前,家乡的诗词同好,因为辑录歌咏韩愈的诗词曲赋,邀在下凑凑趣。在下本无诗词的雅好,更无古人的才气,只好临时翻了一阵古人的文赋,于是自以为通达,就依样画葫芦,也凑出了几行所谓“赋”。有京城的学者偶见,说赋是必需要押韵的,这与我读古人“赋”的经验似乎有些不大合辙,古人的“赋”见有押韵的,亦见有未押韵的,有多用排比句的,也有如寻常杂文的,究不知这“赋”到底该如何写。只是在下的这篇“赋”,自以为粉饰的还算“锦绣”,因而舍不得付之一炬,于是重新记在这里,供观者笑谈罢了。

其文曰:“跨六朝,越千年,苍山峻,西岭兀。踞中原之腹,通衢南北;傍金山之阳,浩瀚东西。门对九曲黄河,极目如带;面迎逶迤北邙,一望豪情。东属孟州,南凭洛水,西接会盟,北眺太行。傍康庄之侧,有鸡犬相闻,人语切切;环陇亩之内,得三秋禾菽,十里麦香。座雄岭之腰,上仰止,下虚怀;跨卧龙之脉,天承瑞,地生祥。其巍巍然乎,有廊庙之雄阔;其幽幽然也,具斋廷之轩昂。放眼四海,取则八荒。人盖言之曰:此佳地也!进高阁,穿神道,履百而千步,会入斯园。奉八家之玉塑,齐而颔首;筑汉白之广台,鞠而为祭。拾高阶,入中庭,植佳卉,映画堂。有巨像雍容,白玉为体,墨石为基。揽经册,垂广袖。面凝江海之气,目接日月之芒。看似闲庭寻句,绝是怀国忧民。此望庭①之资,开渠②之绘。前疏其财也,不求虚名,但为博义;后奉其艺也,仰敬先贤,雕传神韵。珠联璧合,像始成焉!斯园之幽,尽在后庭。古木苍虬,浓荫蔽地,此唐柏也;位列东西,枝接连理,号双奇也;叶拂青云,身挺霄汉,形不屈也;舒扬八隅,曲写碧篆,意难穷也。栉风沐雨千载,久而愈劲;披霜卧雪万日,老而弥坚。此树也?人也?精也?魂也?仰此而慕先贤之志,俯喟当思岁月之危。庇荫其下,能不发思古之幽怀、涌壮烈之激情乎?至若天生陨,地承星,化飞来之石,以应辰宿。文魁西落,浩气东升,独钟斯地,天命所合。会千年不二之遇,得贮灵璧;感八代难泯之文,顿化冥顽。龟碑尚晰,仲翁已残,但有高丘厚土,故墓坟山。唐之尘,宋之埃,明之衰草,清之残月。历历然孤云野鹤,荡荡然春雨秋声。旧地新貌,不废亘古之韵;昔荒今胜,欲传圣贤之辉。以之铭世,赖此树人,功莫大矣!吁!婴晦母,幼失怙,得兄嫂之诲教,传儒墨之遗风。先而不第,秋冷长安;再而不仕,凄蹙幕僚。穷愁洛水之滨,放闲情以寄悠游;兴发盘谷之野,歌奇文以报高隐。任阳山,仕东都,宰河南,馆长安。八千里风尘,雪拥蓝关终不悔;半载余潮州,恩泽万代尽流芳。其为政也,明乎心,励于行,民被其惠;其为文也,去骈旧,竖新标,起衰八代。诗若文涌,思比丘轲。得中原厚藏之孕,濡河阳故土之裁。彪炳万世,遗泽千秋。故,苏子曰:“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呜呼其大哉!嗟夫!贤者逝,奸者群。望孤冢,空悲切。念山川形胜,徒载清名。后世不以为学,奈何有负彼苍之厚。应知一人之文,可以启千万人之心;一人之行,可以为千万人之范。前思古人,后待来者,岂独退之一人哉?择其华,去其芜,承其道,广其思。人伦之立,家国之兴,当此是耳!注:①望庭,指毛望庭,乡里人也,企业家,韩愈之像乃其捐资而塑。②开渠,指刘开渠,著名雕塑家,韩愈塑像出自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