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书贼
文章有故事情节,抒情意味也浓厚。语言优美,朴实细腻。人物描写独具匠心,形象刻画巧夺天工。加油!
那是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持续了很长时间的碧绿滴翠的田野,仿佛不经意间被乡亲们的汗水浸泡了一遍,几天的时间里已是一片空旷,蔚蓝的天空悠着几朵懒懒的云团,百无聊赖的太阳翻着白花花的肚皮,炙热而又洋洋自得地向寥远的大地炫耀着自己的功绩。
就是在那个下午,我踢踏着不止一次踢踏过的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蹭到了那个书店门前。
时间大约是下午三点钟左右,书店周围的柏油街道上横七竖八堆满了晾晒的玉米、大豆等秋作物,和着天空中白花花的太阳,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和蒸蒸的热气,有几条狗吐着红红的舌头蜷缩在大柳树的荫凉处,将头拱在地上,无精打采。
那间书店不是很大,也就是两间屋的铺面,面北背南,光线暗暗的,这个时段里感觉很是清凉。蓝砖砌起水泥包面的长长柜台前,只有几个人瞪大眼睛悄悄的浏览着柜台里面长长的木架上为数不多的书。我踮着脚努力地将双手扒在那水泥柜台台面上,借着窄小的门和窗投进的一些光亮,自西向东看着木架上摆放着的书的书名。在书架中间的位置,我看到了我感觉我需要的书,一本是蓝色封皮的《初中地理复习指南》,一本是赭黄色封皮的《初中数学习题详解》。
确定那两本书的书名和所在的位置,我蹭到靠近售货员的地方,踮着脚,双手扒着柜台对女售货员说明着我的要求。那女售货员很年轻,坐在柜台里面的一张木凳上,低着头织着毛线活,两根木质的棒针在她的手里上下翻飞,灵巧无比,红色的毛线团在她并拢的膝盖之间跳来跳去,收缩自如。她一门心思挑动着两根棒针,嘴里哼哼着我说不上的曲调,仿佛这间书店及柜台外的一切根本与她无关。
我忍不住用手拍着柜台,向她喊着我的要求,试图能引起她的注意。接连几次喊叫和拍打,她才懒洋洋地扬起脑袋,不满地瞪我一眼:“喊什么喊,自己拿书,看完放回原地儿。”冲我说完这几句,她继续着她的工作。
柜台与木书架之间,有一窄小的通道,上面覆盖一块厚厚的木板,下面是一扇木制的小门。我猜度自己的力量不足以撑起那块木板,便干脆弯腰打开那扇木门,从厚木板下面钻进了柜台。从木架上抽出我看中的两本书,又从木板下钻了出来。在我完成这些动作的时候,她似乎心无旁骛,始终坐在木凳上,快乐地继续着她的毛线活儿。
我站在书店小门的旁边,借着亮光粗略地翻看着两本书的目录和内容。看过两本书的有些章节和内容,我感觉那两本书对我课程中的疑点太有用了,心里便有了拥有两本书的欲望。可翻看书的价格后,脑子里只是一片沮丧。地理那本,标价0.36元,数学那本,标价0.52元,总共是0.88元。而当时我的贴身兜里,只有可怜的两毛八分钱,也就是说,连一本书的买价都不够!而这区区的两毛八分钱,还是爸妈对我一个秋收所有劳动的奖励。那个年代里,我只能说,这两毛八分钱,是我父母溺爱我的体现,一个秋收季节里,大多比我还要精疲力竭的同学,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一碗比平时稠一点的绿豆汤而已。
用手摸了摸兜中两张毛票,一枚五分、一枚二分、一枚一分的硬币,再看看手中捧着的两本书,脑子像书店外边的太阳一样,白花花一片。再扭头看看柜台里面的年轻女售货员和柜台前稀稀拉拉的那几个人,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倏然窜入脑海的一个念头,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钱不够,偷!那念头浮入脑海的时候,自己感觉外边白花花的日头那么的炙热,以至于我全身都是淋淋的汗水;那日头又是那么的强烈,照耀的我全身都在颤抖。
但那念头似乎一根木楔,深深地嵌入了我的意识之中,屏蔽了所有的思维神经。我用双眼瞄着书店内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个欢快地舞动一双棒针的售货员,双脚慢慢地挪过了那道很低的门槛,战战兢兢地贴着墙根避在了门侧。那个念头甚至支持我考虑好了被他们发现后该说的谎言。
我用那两本书捂着胸口,在那里站了大约十几秒钟。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周围那么的平静,可我脑海里仿佛随时会有一声大喊在耳边炸起。十几秒的时间,我感觉就像日头下柳丝的阴影,总也找不出头绪,漫长而纷乱。当我确定店内店外安静如常时,还是大气都不敢喘出,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再……然后拐过书店的墙角,撒腿而逃。柳荫下吐着红红舌头的几条狗,警觉于我的慌乱,也只是扬起脑袋眯着眼睛瞄瞄我,都懒的叫上几声;同样在树荫下卧躺的几只鸡鸭,被我错乱的脚步惊得跳动了几下,等我快速过去,依然如故地躺在那里,甚至都没挪地方。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那个星期六的午后,我已经在当时还是公社的几个窄巷里变了几次方向,又拐了几次弯儿!
当我迂回从错杂的巷道里窜出那个村落的时候,依然不敢顺着我来时踢踏的那条土路返回,我顺着一些田间小道疾行,一次又一次地回头瞭望,怕后面有一群人一边高喊“抓小偷”一边追了上来。还好,后面没什么人追我,空旷的田野里,除了午后的炙热,再没有任何声音。
公社那个书店,按老人的说法,离我家有12里路,走路得1个时辰的,可那天我怀揣着两本书回到家的时候,白花花的太阳还懒懒地挂在当天上。
那两本书在我以后的学习过程中,的确是帮了大忙的,我的学习成绩也借助翻阅它们有了大的进步。但每次翻那两本书时,脑海中总是有一个白花花的太阳在我眼前晃动。初中毕业,我把两本书传给了我的小妹,本意是让她借助那两本书提高成绩的,可惜小妹心脏不好,又因为家里经济拮据,我又得继续上学,她只得放弃了学业。后来,那两本书被父母当作破烂处理掉了。而至今,他们也不知道,那两本书是他们的儿子“偷”来的!
就是公元1980年秋收后的那个午后,我成了“偷书贼”!孔乙己说读书人“偷”书不算“偷”,是“窃书”,而我当时,还只是一个学生,算不了什么读书人,却因了家贫,因了爱书,成了名符其实的“偷书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