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痛何时才能释怀?

许竹丝 散文 挚爱亲情 2010-03-31 21:10 责任编辑:航程心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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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身在异国他乡的日子,对亲人的思念更加深切。当得知现在的妈妈不是自己的亲身母亲时,是如何地震惊和痛心。亲身母亲你在哪儿?你知道吗?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活在你的伤害里。从今天开始,我想告别过去,一切重新开始。我会把对你的爱转移到现在的妈妈的身上,因为她才是真正养育我的妈妈。

晚上,表弟突然给我发来视频聊天邀请,他说我妈在他家里,她想看看我现在什么样子。但是我拒绝了,一来,还在上班,办公室的摄像头被人借走还没还回来;二来,最近瘦了一大圈,脸上更是皮毛骨头。另外,这几天得了流感,嗓子烧坏了,整个人软绵绵的。来迪拜快一年了,母亲第一次要求视频看看我,大约她真的想我了,但是我不能让她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于是我推脱太忙,说改天打电话给她。

又过了一会,我收到由表弟的QQ发来的两份生日礼物,一个是燃着蜡烛的蛋糕,另一个是暖暖抱枕。

在蛋糕底下的祝福语是:因你的降临,这一天成了一个美丽的日子,从此世界便多了一抹诱人的色彩。祝你生日快乐!这是你妈妈选的,让我发给你,她在我的身边。你好像要过生日了,祝你生日快乐!

在抱枕底下的祝福语是:最喜欢的天是蓝的,最喜欢的梦是美的,最温馨的祝福就是我送你的,小小抱枕,不开心的时候就抱抱我。这也是你妈妈选的。

当时,我真的流泪了,这眼泪里也许夹杂了太多的痛苦回忆,但此刻,我宁愿相信我是被这份母爱的温暖感动。

二十四年了,生日一直是我心里无法碰触的痛。在最初的十几年里,提及生日,我总是无地自容,它仿佛是我身上一个耻辱的印章,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生日是哪一天。小时候,我是脆弱敏感的,因为大人们看我的眼神总是那么异样,当我走进或者刚要离开他们时,我总能听到他们貌似同情的议论纷纷,他们翻来倒去无非那两句“这不是谁谁家的女儿?现在都这么大了?那时候还是一个肉团呢?”。而邻近同龄的小孩子们,他们更是赤裸裸的藐视。这一切像一把把刺刀搓进我的心,敲定了我一辈子忧郁敏感的性格。

大哥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交女朋友,他带第一个女朋友回家住的时候,我才十来岁,这个女人后来很快跟我大哥分手,多年前她跟我大哥就已经是陌路人,但是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真的彻底伤透我敏感的心,那种彻骨的冰寒,像轮回的影子这么多年一直缠绕着我。当时我们三个人在厨房,她突然说:这里三个人,三个妈。

小时候我真的很笨,差点被认为是弱智,当我开始上小学的时候,我居然只会数一二三,连四都不会。幸好没多久,我突然开窍,上一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我开始每次拿两个一百分,那时侯还只有语文数学两门功课。但是这些大人们,大约还以为我笨得像只猪。我真的不知道这个女人按着怎么样的心去说这样一句话,而我的大哥居然也纵容她这样说下去。她似乎还要进一步问我生日在哪一天?这种挖苦,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我真的自卑地无地自容。

一个人怎么可以没有生日?多少个夜晚,我流着泪这样质问上帝。那时候,我得不到上帝任何的回答。而那些眼神、那些藐视、讥笑总是告诉我,你生来就是卑贱的。我找不到其他答案,我也只能承认我生下来就是这个世界的劣等公民。

后来在我初三那一年,我现在的父亲,突然跟我说,我是有生日的,在农历2月16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我的出生日期,也是最后一次。也是在初三那年,我第一次收到了生日礼物。是我当时的几个好朋友送的,我受宠若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绝不能让我的母亲发现,于是我把礼物藏到了床底下一个隐秘的角落。

但终于有一天,那个礼物还是不见了,我心里是多么难过,我知道是我的母亲收走了,她总是检查我的东西。但我没有办法问母亲,我跟她隔着太遥远的距离,生日这个话题,一直是我们之间的禁忌。

我已经记不得当年我们是因为什么事情揭开了那张半遮半掩的蒙砂,她终于在怒气之下亲口向我证实了大人们的议论。她说:这是你的命,问你的亲娘去吧!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了。

在我终于长大后很多个深夜,每回想这句话,依旧是不寒而栗。那是一个没有办法弥合的伤口,只要一碰触,它必定蔓延成血。原来命里注定,我就是被抛弃的。

在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毅然决然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哈尔滨,后来顺利录取了,我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这群人的议论而庆幸,于是大学里每到寒暑假,我都要事先编辑很多不回家的理由,坚决要一个人留在学校。我的父亲母亲也没有说什么,我也认定这对于他们来说根本没什么,因为他们还有两个儿子,在我上大学的时候,我大哥二哥的孩子都已经出世。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少一个我又能如何呢?

从高二开始我疯狂地迷恋书的世界,我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扇可以关闭现实世界的门,我很欣慰,于是更加如痴如醉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在书里,我找到了新月,第一次看《穆斯林的葬礼》时就哭得一塌糊涂。于是新月、燕园、白雪、雅塔、小提琴梁祝构成了我心中永恒的意境。

我努力地在现实世界里打拼,朋友们都说我是如何的积极进取,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拦阻我似的。在处事处人上,我可以接受他人的欺骗,但是我绝不允许自己因为软弱无用而被瞧不起,更不能接受被同情。如今,在异国他乡,面对高度竞争的市场,我必须要装出一副强势,不然注定被吃掉。但没有人知道我是因为极度的自卑才需要这样高度的伪装。无论我怎么挣扎,都无法逃脱悲观的底蕴。

去年年底我的奶奶走了,我唯一可以视为亲人的人没了,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在谁面前我还可以卸下那副久违的面具?在梦里,我还可以见到我的奶奶,在梦里我还可以看到奶奶对我笑。但是我再也想不起来你是谁?或许在我还是一个小肉团的时候,你也曾将我捧在手心,但最终你还是抛我在夜风里。难道你不知道外面那么冷,我随时可能被冻死?曾经我真的恨过你,曾经我真的怨过你,我怨恨你为什么这么不负责任地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你如果要走,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你问过我愿意吗?你有没有想到我会受欺负?你知不知道我是如何走过生不如死的日子?我无从设想关于你的一丝一毫,我到底有着怎样的一个父亲?你究竟是去了哪里?你与我现在的父亲是否有某种联系?

我带着数不清的问题,终于走向了二十四岁,今天,你是否想起了我?我也确定你现在一定认不清我的样子,你或许早已经忘记了我,你或许也会在每年这个日子里想起我,也想到了今天你的孩子已经二十四了,又或许你在生下我的那一天就离开了人世。但是,我想告诉你,最近我想你了。每当看到tata微笑地趴在他妈妈怀里时,我有一种无法言说地羡慕。我多想一路上你曾出现过,那怕是片刻。

你要为你的孩子感到庆幸的是,后来她遇见了一位神,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她发现生命依旧可以进行下去,你或许压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神,但是我想告诉你,真的,是这位神救了你的孩子。于是她依然可以灿烂地笑,单纯地去看这个世界。她依然固执地相信:越单纯越幸福,心像开满花的树。

但是,你知道吗?缺失的爱永远补不回来,我的父母或许能给得了我物质,但是永远给不了我想要的那种爱?对于这种爱我是没办法要求他们任何的,因为只有你才能给的了,但是你又在哪里呢?而我也只能选择用一生去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

很多时候,我真的感觉累,真的感觉无助,真的感觉惶恐,我没有办法对任何人言说。在我决定出国工作前,我的母亲曾担忧过我是否会去寻找你。我跟她之间总是需要很多的解释,总是有很多的误会,我搞不清楚当时哪句话我说错了会让她有了那样的想法。但当时我真的痛得无言以对,我还会去寻找你吗?不,如果你还活着,我想在你决定将我放入夜风里的时候,你就已经斩断了我们的关系,或许当时的我是你的负担是你的耻辱是你的磨难。既然你已经认定的事情,现在的我为什么还要去追究?

我宁愿相信是我负了你,在关于你的各样设想里,有一种最令我自己满意,是我的出生夺走了你的生命。但是我的父亲哪里去了呢?我知道必须禁止自己这样追问下去。那好吧,现在还是让我们和解吧。

我感谢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会为你许愿,如果你活着,愿你长寿安康。请原谅我不能去找你,真的不能,尽管我也想念你,因为我不能伤害我现在的父母。我承诺过要给他们幸福的晚年,因为他们的两个儿子做不到,我成了他们唯一的指望。我相信我的母亲今天是真的想我了,她第一次对我说生日快乐,她第一揭开了二十四年来的禁忌,她现在真的老了,她也被苦难压迫了一辈子,所以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我不能再计较,我也再不能让她流泪。因为我知道,我的神不允许我这样去做。请您保重自己,也不必挂念我,有神在我永远不会倒下。

如果你早已不在人世,请原谅我一直以来对你的不解。请在上帝面前,为我祈祷恕罪。你知道吗?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活在你的伤害里,今天我想告别过去,今天我想重新开始。今天我要开始邀请朋友一起来庆祝生日,你知道吗?这真的是我第一次过生日,因为过去我总是告诉自己,你怎么可以去为这样一个不幸的日子举杯?但是今天,我要打破这一切,如果可以,我愿意醉一回。你知道吗?你的孩子因为自卑不敢爱也不敢接受爱,她活在极大的恐惧里,在爱的十字路口她只剩下徘徊、迷失、流泪。今天我决定打破所有的魔咒,今天开始我可以爱,可以哭、可以笑、可以行走、可以奔跑。请祝福我吧,让我有这样的勇气、这样的信心一直走下去。

最后请相信我一直是爱你的,我会试着将这份对你的爱转移到我现在的母亲身上,我相信你不会介意的,我希望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你能与我一起祝福她,因为养育我的是她,她真的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2010-03-31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