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带着城市飞

风筝是美丽的，但美丽的风筝对我曾经只是个梦。

儿时的风筝用它特有的美丽挑逗着我的眼睛，引动了我的心。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春天的集市和庙会上有卖的，但我只能围着人家的摊子看看，再把看到的美丽化成梦。

那时候一个村子能放得起风筝的孩子也不过三两个。没有风筝的孩子是人家的尾巴，跟在后面追呀追。

要圆这个梦只好自己动手了。好在我的手还不笨。借来人家的风筝量了尺寸，比葫芦画瓢地做了一个，用窗户纸糊好，涂上大红老绿，风筝就算做成了。

要去试飞了，可是没有线。这是个大难题。母亲当时给人家织布，线，家里有。可是织布用单线，放风筝要用“合（读ge，是方言中遗存下来的古音）线”。所谓“合线”就是用纺车把单股的棉线纺合在一起，这是我无法办得到的，只好求母亲。母亲很疼爱我，可是二三两的棉线在当时来说是个不小的数目，何况这些线都是人家带料加工的呢。母亲只答应有了线一定给我“合”。

我哪里等得及呀，恰好我找到了父亲一付线手套，那是父亲在城里做工带回来的，是洋线的，结实。我做了几次思想斗争，终于经受不住风筝的诱惑把它拆开了。我和小伙伴们带着风筝去试飞，在风筝刚刚要飞起的时候，父亲揪住了我的耳朵，接着父亲让我领教了他巴掌的厉害，所幸的是我的屁股没有和风筝一起粉碎。不过我的风筝梦从此断了。

63年父亲去世我过早地扛起了这个家，我那童年的还像风筝一样飘飞的心从此被生活套牢。77年高考我上了大学，毕业后生活稍有好转，但还是很紧张。父亲的巴掌让我深刻地理解了美丽的风筝不能当饭吃，所以进城后儿子到了放风筝的年龄我不敢带他去市场，偶尔看到有人放风筝也要绕开走。

再次唤醒我的童心是这几年的事。

前几年去看望表哥，问他退休后都干些什么，他说放风筝。我说那也好，小时候玩不上的，现在玩玩，心情愉快就好。谁知他认真了，说，什么，玩玩？你看我这身体，伸伸胳膊，弯弯腰，扭扭脖子，说，原来脖子转不了过儿，现在好了。随后他拿出了他的风筝向我展示，好大的风筝，光线就有几千米。我说只想到放风筝是玩玩呢，没想到小事闹大了。他说你看这轮子二百多，一百多块的用不住，我拉坏了好几个，你说得拉多大劲？这是运动，你也放吧。

那就放吧，好在现在有了条件，房子有了，车有了，再贵的风筝也不成问题了，更何况按表哥的说法，放风筝可以当药吃呢。

放风筝在外环路边，城外的绿地蓝天真好。到了这里你才知道整天被拴在单位和家的两点一线上是多么枯燥。平日到这里来放风筝的是清一色的老顽童，星期六日才会有一些小顽童和中顽童参加。这些老顽童彼此之间都很熟悉，说说笑笑地打着招呼。这些人身体一个比一个棒，六七十岁的，八十多的也有。别看这么大岁数，精神着呢。有的说放好了腿，有的说放好了腰，有的说放好了颈椎。好像是放风筝百病都医。

初次放风筝很让人兴奋。我把风筝放上去才知道根本没有办法再欣赏它的美丽，老顽童们比的是谁的风筝放得高，而风筝放得高要技巧也要力气。我的风筝放上去就只能全力以赴地聚精会神地掌控。那天风也大，我不得不用全身抵抗着风筝的拉力，四肢头腰，浑身上下都得协调起来。半天下来，实在是不轻松。表哥鼓励我，这是你的身子骨儿太笨了，多放就好了。

几年的风筝放下来确实收到了效果，我的身体健旺多了，我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好笑。前几年闹“非典”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做《入城土三辈》，当然我说的“土”不是指的衣着和谈吐，而是说原来在农村的人进入城市后良好的体育锻炼的习惯和意识很难在一代形成。原来我批评的对象，竟然就是我自己。

现在放着风筝，才体会到了其中好处。这时候我的身体已经非常灵活，能一面放着风筝，一面气定神闲地欣赏了。放风筝的感觉真好。你看到天有多蓝，就会感到心就多净；风筝多高，心就有多么轻。风筝飞上天去不再是虚无飘渺的美丽，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风景。我们这个群体已经是几百个人了。几百张风筝了飘在天上，五彩缤纷的，实在是壮观呢。可这只是一处啊，如果顺着外环看下来，你会看到许多这样的风筝的群阵，仿佛整个城市的上空都飞满了风筝。

是啊，现在人们有了条件，这些人退了休，也有了心情和时间，就玩吧。现在锻炼身体在城市已经蔚成风气，打拳的，跳舞的，骑自行车的，干什么的都有。现在要有人画上一副《清明上河图》那样的全景画，就应该叫做“清明城练图”。我们这些放风筝的，不过是这个“城练图”的一角。看来风筝队伍的逐年扩大，已经不是玩玩了，这确实标志着我们的城市的内在品位的提升。

清明将临，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放风筝的人更多起来，连我的小外孙和小孙子也加入进来。他们还不会放，但他们已经知道仰着头看了。他们也在指指点点，笑着，跳着，喊着，叫着。我知道，他们的心灵，已经被风筝带上了蓝天，而他们的梦想，将从这飘满风筝的蓝天上开始。

这天是星期日，地上到处是人，天上都是风筝。老人，年轻夫妇带着小孩，大中小顽童都凑齐了。天好，风好，人们心情也好。

风筝带着人们的心情越飞越高，飞到了极高处，都缩成了小黑点。我们的风筝原本是各种式样的，有蝴蝶，有蝙蝠，有飞机，现在都变成了雄鹰。我头上，竟是一群雄鹰在飞呀飞，飞向更高，飞向更远。风筝的拉力也大极了。风筝在拉动着我的身体，不只是我的身体，连同这座城市，和我脚下的大地，都在一起向上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