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
不经意的遇见,不设防的交流,让陌生的彼此,消除了旅途的疲劳,更成就了生命中一段美好的记忆。整篇有着较强的故事性,运笔自然,语言干净,愿更多的读者分享。
人在旅途,无意中会结下许多缘分,随着时光的流失,它们渐浓渐酽,不时撩拨你驿动的心,揉碎你记忆的梦,私下独自慢慢品味,竟有一种甜蜜蜜的感觉。我和一位红裙子姑娘的一段缘分便是如此。
我不知道这位姑娘姓什么,名什么,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只知道那天她穿着一身红裙子,我便把她叫做红裙子。
那是我二十一二岁,具体年龄记不清了,反正是一个做梦稍不留神便生出一段经典爱情的年龄,是一个一人吃饭全家饱的年龄,是一个可以背起空空的行囊满世界疯跑的年龄。那年夏天,单位派我到湘潭出差。那天黄昏,我在猛洞河火车站上车。夕阳正一点点地下坠,旁边的云霞色彩变化极多,有时像团团棉花,有时像江面上的波浪,它们变化得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迅速,那样的瑰奇。红霞万朵百重衣,火车站笼罩在金色的躁动中;车站下面的栖凤湖波光涟滟,水鸟在霞光中翱翔,渔船在湖上往来穿梭;远处的山峦披上晚霞的彩衣,显得格外美丽。我背着行囊,里面装有一本《汪国真哲思短语》,爬上了从张家界开往广州的N267次火车。
车到了吉首站。那时的吉首火车站远没有现在这么豪华和气派,露天月台上,那一排排水泥电杆树上闪烁着蒙蒙胧胧的灯光。那时我正处于青春骚动期,非常富于幻想。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旅客从候车室里蜂拥而出,跑向列车,此时我想:假如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坐在我的身边,伴我度过这个夜晚长长的寂寞,那该多好啊!就在我幻想的时候,我在人流中捕捉到了一位身材苗条,体态轻盈,长发披肩,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的姑娘。姑娘背着旅行袋,一路向12街车厢跑去,裙袂随风轻轻地摆动。自从电影《街上流行红裙子》一炮走红后,银幕上的“红裙子”使中国女性从单一刻板的服装样式中解放出来,开始追求服装色彩和式样的变化,一时间色彩鲜艳的红裙子成为大街小巷的女性追求时尚的标志……姑娘让我心跳加速,我的眼睛向溪水一样一直跟着那位姑娘流动,直到姑娘爬上火车,我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我感到很失望,因为我坐的车厢是6节,而姑娘去的则是12节。
那时乘火车的人很多,不像现在,出远门不是开私家车,就是乘大巴,或乘飞机,谁愿乘火车啊!车速慢,时间长,治安又不好。不过那时不乘火车,你就无法出远门,因此车上人很多很挤。于是我收回自己的心,从行囊里取出《汪国真哲思短语》,汪国真在那个时代是很流行的,“真诚、真实、真情,是汪国真哲思短语的特色”,给我们带来了许多温馨、欢乐和启迪。我打开书页,默默读了起来:“在感情上,当你想征服对方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在一定程度被对方征服了……如果爱上了,就不要轻易放过机会……初恋,不一定能成功,却是幸福的;婚姻,已是一种成功,却不一定幸福。”就在我沉浸在“难忘初恋,珍重婚姻”诗中的时候,一句轻柔甜蜜的声音在我耳边徐徐回绕:“大哥,这里有人坐吗?”我抬头一看,正是那位在月台上一路小跑的红裙子姑娘。此时,红裙子由于挤车和找座位,显得有点气喘,红裙子勾勒出她亮丽柔美的曲线,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臂上、脸上有细细麻麻的汗珠,长发有点纷乱,有几缕垂在胸前,双手提着旅行袋,脸上挂满了笑意,那笑是洁净而又纯美的。我眼前顿时一亮,一阵心动,忙说:“没有!”“我可以坐吗?”声音从两片带露的花瓣似的红唇中流出来,一双流动着碧波的眼睛望着我,等待我的回答。“怎么不可以?不必那么客气嘛。”我忙说,那时我心里虽然尽想一些“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爱情故事,可真有那么一个心仪的姑娘突然降临我的身边,还是会使我手慌脚乱的,不知所措的。“那我就不客气了。”红裙子说完将旅行袋放在地上,脱掉高跟鞋准备将旅行袋放到货架上。心动不如行动,我将《汪国真哲思短语》倒扑在茶几上,站起来,对红裙子说:“我帮你放吧!”“那就麻烦你了。”我脱掉鞋子,站在座位上,红裙子将旅行袋从背上解下来,并递给我,我接过旅行袋,双手一提,一使劲,将旅行袋举过头顶,便放到了货架上。
红裙子将裙子的下摆稍微往上提一下,坐下来,裙子盖住膝盖,一双柔美的小腿露在外面。接着,红裙子从随身的坤包里取出一把纸扇子扇了起来,一股淡淡的幽香在我周围缭绕,袅袅娜娜,不知是玫瑰花香,还是茉莉的芬芳,让人感到一种清逸,一种妩媚;我忍不住煽动了一下鼻翼,轻轻吸了一口,那幽香竟然浸进了我的肺腑,全身舒服极了。
火车起动了。车厢里的人也安静下来了。窗外的灯火一排排后退,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我刚要拿起茶几上的《汪国真哲思短语》,那知红裙子先下手为强,早已将书拿到了手上,纤纤细指翻弄着书页,墨香和体香混合起来,让我心醉。“你也爱看汪国真的哲思短语?”红裙子的目光离开书本,眼睛滴溜溜地望着我,她的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的娇艳动人。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我看着红裙子,心中却有一种甜甜的感觉。
“汪国真的哲思短语在大学生中很流行。”红裙子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一次,书店来校园售书,汪国真的书成了抢手货。”
我这才看见,一枚金黄色的大学校徽缀在红裙子鼓起的左胸前,但我是近视眼,没有看清是哪个大学的校徽,当然我不能凑到红裙子的胸前看过仔细,那样的话我就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流氓,在火车上当着那么多的旅客看姑娘的胸脯。
我们聊了一会儿汪国真的哲思短语后,又随便聊一些话题。
“你在哪里下车?”我问红裙子。
“在长沙。我在湖南大学读书。”红裙子柔声细语地说。我这才明白红裙子胸前缀的大学校徽是“湖南大学”。
“那你呢?”红裙子反问我。红裙子的声音总是甜丝丝的,话里像掺了蜂蜜,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湘潭。我到湘潭出公差。”
接下来,我和红裙子天南地北地聊着,欢声笑语送走了许多寂寞。平时本不善言谈的我,那天话却特别的多,旁边的旅客不时朝我们看看,流露出羡慕的神情。
夜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火车依旧“哐当当——哐当当——”在铁轨上艰难地爬行着。窗外,月色洒满大地,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伸出手去就能握住一把月光,或者可以抓住月光的下端,一直往上爬,直到寂静清凉的蓝色苍穹。车厢内却是另一个世界,那是的火车不像现在装有空调,一股股躁热让人昏昏欲睡。红裙子听了我的一阵海阔天空之后,终于抵不住倦意的袭击,她微闭着双眼,时不时地靠向我,眼看就要靠在我的肩头了,红裙子突然一摇头,摆正身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可是过了一会儿,红裙子又向我靠来。我心旌荡漾,幸福无限,表面上我故作正经,停直腰板,内心却激情澎湃,心儿好像要飞出来,此时我才深深感到作为乁个男人的自豪和伟大,遗憾的是车厢里没有风雨,不然的话我可以体验一下什么是遮风挡雨。
一阵颠簸之后,红裙子彻底靠过来了,我的肩头成了她做梦的枕头。她距我那样的近,她的呼吸,她的心跳,我能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不是在梦里。不知道算不算亵渎,或者别的什么,反正我是那么的想肆无忌惮无拘无束地想欣赏一下红裙子。趁她正在酣睡的时候,我腰身挺直,忠实地做了她的靠山,头却转了过去。罪过啊,我开始欣赏红裙子:红裙子有一缕乌黑油亮的秀发从脸旁飘逸下来,如一条美丽的瀑布;透过乌瀑是红润的鹅蛋型的脸;越过脸际,是两道弯弯的浓黑的眉毛、是微微上翘的秀气的鼻子、两片嘴唇像樱桃那样又嫩又红、微凹的嘴角边隐隐约约含有一丝儿笑意……。要是在花前月下,这张脸该是多么的生动,多么的让人心醉啊!这分明是一尊有生命的维纳斯雕像。再往下,是白天鹅的脖子,白皙的几乎晶莹细嫩,皮肤上面有一层细绒绒的汗毛;再往下是一片酥胸,一条隐隐约约的乳沟向下延伸……我不敢把目光在那儿停留地太久,之后又回到了那张脸上。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香水味,此时比她更迷人。
一个晚上,我就这么欣赏着,欣赏着。
晨光来临,东方现出了一片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清新的气息随风溜进了车厢内。火车到了湘潭,红裙子依旧靠在我的肩头,做着月满西楼的故事。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的好梦,至于下车,那已经是多余的了。
窗外,像熟透了的红苹果似的朝阳从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冉冉爬上来,天边,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云彩,一片片,一团团,一簇簇,散发出五彩的光芒。此时,火车到了长沙站,红裙子该下车了。我本想喊醒她,但我又怕惊吓着她,刹那间我改变了主意,决定用手摇醒她,于是我的手轻轻地,轻轻地触了她几下。红裙子从我肩头移开她的头。
“到长沙了?”她眨了眨眼睛,又用手揉了揉,透出妩媚的笑来。
“是的,到长沙了。”我的心里有一种曲终人散的留恋。
“你不是在湘潭下车吗?”那灵魂的窗户含有无限感激的闪光。
“怕打扰你的好梦,就没有下。”我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红裙子的脸上现出一片淡淡的红晕:“那不是误了你的事?”
“没关系,我到株洲还有点事,办完后乘公交车去湘潭,误不了事的。”我怕露馅儿,赶紧扯了一个谎。
红裙子起身,对我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嘴唇上有一层微微的红润。我也起身,帮她将旅行袋从货架上取下来,交给她。红裙子背起旅行袋,娉娉婷婷地离我而去。如果当时我跟红裙子一下在长沙下车,故事又该是什么样的情节呢?结果又会如何?也行……这么多年来,有时我想起这件事,曾作过种种假设。不过,当时不知为什么,我竟半点儿也没有想到下车,想要下车。
月台上洒满了霞光,霞光像流动的春水,到处荡漾。红裙子走到窗前,仰起头,挥动修长的玉臂,那双往上张望的眼睛里面流出丰富的感情,不是感情的片断和暗示,而是感情的全部,我分明看见两颗挥之不去的露珠衔在眼框里:“大哥,谢谢你!”
我向红裙子也挥了挥手。
红裙子终于转身,像蝴蝶一样,翩翩离去,汇入匆匆赶路的人流里。她身上的那红裙子,就象蝴蝶的羽翅,鲜艳而又夺目。之后,红裙子从我的视线里慢慢远去,越去越远,越去越小,然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圆点,最后融进了五彩缤纷的霞光里。
从此,红裙子一直私藏在我的心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