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爱

雨天。由于暴雨红色预警，我们的行程中断，回来的途中经过家的岔道，忽然想回家看看。

父亲预料不到我会在雨天回家。母亲不在家。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穿上雨衣，要骑电动车到农贸市场买菜。在出门时转过头问我：你瞧，爸爸都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菜呢？

我望着他黝黑的脸，他的眼睛里有一些我读懂的失落，我笑说，清淡好了。父亲应着，骑着车子消失在茫茫烟雨中。

他的背影，让我恍惚间想起很小的时候，村子不远处的船厂每到星期天必会放电影，我很爱看，总是嚷着要他带我去。农村的生活单调无味，大人们劳作的疲劳，只想早早睡去。父亲每次都答应我，他牵着我的小手走过两条田埂，携带两张小板櫈，坐在船厂里的球场观看。已不记得放的什么片子，只记得我和父亲每次看到悲伤处，就一起掉眼泪。有一个晚上电影还没有看完就突然下雨，观众作鸟兽散，父亲急忙脱下他的衬衣盖在我的头上，背起我一路小跑。那情景许多年回忆起来觉得又甜蜜又好笑。

世事难料。我六岁那年离开他，寄养于城里姑父家。在离开他之后的许多年，我再也没有尝过那种温暖。读书的那些年，每次开家长会，过后老师总是问我，你的爸爸妈妈为什么每次都缺席？

我无言以对。那时姑父在生资公司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姑姑和表哥还没有生病，表哥在外地求学，姑姑操持家务，很少管我，我没有告诉他们开家长会的事，我常想，自己来到他们的家中已加重了这个家的负担，不能再麻烦他们，也不想让他们为我操心。只是有些怨父亲，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从来没有高大过，他没有能力抚养儿女，性格软弱，如果不是坚强的妈妈，我想，家就不再是家了。

十八岁那年在一家珠宝商场工作，有一天父亲来看我，珠光宝气的商场，他不敢踏进来，在玻璃门外远远地朝我招手。

我那时刚领了工资，心里很高兴，呵，是第一次拿工资呢。拉着他逛商场，给他和妈妈各买了一块手表，我对他笑嘻嘻说可是情侣表哦，你要对妈妈好。第一次送礼物给他，为他戴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有些凉的风，是初秋吧，吹起父亲洗得发白的衣裳，那瞬间，很想自己还是那个嚷着要他带我去看电影的小丫头，可以伏在他温暖的背后，在他耳边说说话。

只是，四季不停地更迭，时光像雨一样流逝，转眼间，我也学会了迈着歪歪斜斜的脚步开始自己的人生之途，隐藏着想念和忧伤不停息地前行，时间已将散落的往事浓缩成了精华，在每每低头感念的瞬间泛起几许的惆怅。

父亲踏上班车，我看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时地望向我，想对我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他日渐憔悴的脸庞，让我想落泪。

其实我早已不再怨他了，懂得了一个男人深埋在心底最大的悲哀，人生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无奈呵，父亲。我了解。

他对我的爱，藏在思念里。他至今还很好地保存着我的一张几个月大，刚会抬头笑的照片，那是我唯一一张婴儿照。

姑姑曾坐在阳光的下午告诉我，在我几个月大的时候经常犯支气管炎，父亲常往返几十公里，背着我踩着单车往人民医院就诊，中途累了就抱着我坐在路旁的草地上休憩会儿再走。那时父亲怕我活不了，就在照相馆给我照了那张照片。姑姑说着说着看看我的样子就笑了：自从那一次照了相，奇怪，你就再也不犯病了，而且越长越好，呵呵。我也跟着笑起来，那一刻，心里充满了对父亲的感激。

父亲回来时，雨越下越大，抬起头看见他潮湿的脸，恍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时间带走的不过是年轮，带不走的是——深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