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爱到心醉之程砚秋(一)

像毒一样的读 散文 随笔小札 2010-03-29 20:18 责任编辑:舒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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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绵密的文字,详实的文章,读起来很有质感,处处体现了作者丰富的文学底蕴;同时,将程派艺术创始人程砚秋的戏曲作了一番思考和感悟,穿插着自己生活的经历和体味,很有韵味。推荐,问好朋友!

《锁麟囊》

程派。程砚秋。

一、流水年华

薛家后园子里的闺楼上。薛湘灵低唤着梅香。一递一声。似是在说一双绣鞋。

而门前的日色低下,正有提着花箱儿的妇人,穿街度巷,出入于金钉朱户人家,推销着各色的花样子。可是,这一次,那时兴的花样子也没能入了薛小姐的眼。

阴凉一寸一寸移下西墙,宛然能听得见声音,午后就有这样的静。时而墙内有人语。

梅香啊梅香,那花样要鸳鸯戏水的。

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

鸳鸯要五色,彩羽透清波。莫绣鞋尖处,提防走路磨。

还得衬个红莲花。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

那声是从深闺里传来,幽渺却不杳远,宛然即是在人家里的堂前对答,满是人世的稳实安静。

正是程派的青衣。

我最初爱上程派是缘于李世济,小时候收音机里听她的唱。那样的一种唱法,气韵流动却收放自如,虚虚实实,真是端淑。让人觉得戏里的薛湘灵也自无端地带有一种人世的气象,如她身上一袭牡丹蛱蝶图的花帔。

上面这段即是程派名剧《锁麟囊》女主角薛湘灵出场前的一段念白,人未出场,声音先出,是在幕后念,叫做内白。

京剧的念白,也往往引人入胜。

小时候看戏,大段的唱往往耐不住,觉得闷,有时只等着小旦的念白,而且念的是京白,搞笑又活泼,于是眼巴巴地在台下望着,等小旦一出场,台下便沸然,滔滔地乐个不止。如《铁弓缘》这出戏中,姑娘同小生比武,那小生不小心打着了她的脸,母亲看见后问女儿:“脸儿怎么红啦?”

女儿回答:“我喝了点儿酒。”

母亲又问:“怎么半个脸儿红啦?”

女儿说:“我喝了半杯。”

而程派却是幽密的。

让人只想着她的闺楼,隐在深柳藏春处,朱漆的栏杆,雕着锦字格,她即是那个凭栏的人。她在栏前小立,看看攀到她眼前的一树高花,幽密深邃,花香正漾漾地传过来,浸着人的心腑,无端让人惊悸。因为是出嫁的年纪了。

这即是幕布之后给人的无尽想头。也许不应该说是幕后,叫做后堂、后院,更让人有遐思。

戏台上,丫头梅香正忙着前前后后帮小姐张罗嫁妆,薛小姐吩咐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画堂深处绣屏开,一字一顿,幽幽地道来:

怕流水年华春去渺,

一样心情百样娇。

台上什么也没有,一桌一椅而已,低垂的幕布后面打亮一盏灯,朦胧华美。丫环梅香一身的粉白红紫,占尽了春的颜色,一个人在台上,一枝独放,也有春满园的热闹。

薛家什么样子,台上没有,所有的一切,只是靠演员的内功细腻打磨出来,让人看得见戏里的人世。如梅香空手挑着帘,跨过门槛儿,那个小心的样子做出来,你必会想到那一定是珠帘,一切让人觉得是这样真实不虚。

因后面的唱段过于精彩,这个开场往往被人忽略,而我却独为此处薛湘灵的精致生活有所思。“花样要鸳鸯戏水的,鸳鸯么,一个要飞的,一个要游的。”一个一个字吐出来,闷闷地,却坚定。薛湘灵一点不觉自己刁钻。我也不觉得。出嫁即是这样,怕流水年华就此去了,于是,折腾。因为心里有一种不踏实,握不住前程,只有眼前当下的一时一霎还依然在自己手里,便如此细细琐琐地过。

那曾经的如梦繁华。

薛湘灵刚刚把鞋子的事交代好,打发人出去了。

家人薛良回来了,手里捧着锁麟囊,梅香拿到小姐面前,看是不是对她的心思,果然小姐水袖一甩说:

是麒麟为何生双角?好似青牛与野麃。

薛家是登州富户。

登州这个地名我屡屡看见,眼熟得很。

《水浒》中说:原来山东海边有个州郡,唤做登州。梁山英雄顾大嫂开的那个酒店即是在这登州城外的望十里牌。店门前悬挂着牛羊肉,后面屋下有人赌博。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插一头异样钗,露两个时兴钏镯。这个眉眼粗糙的妇人即是顾大嫂,她却侠义,她一个人曾贴肉藏刀去劫狱,救得解珍解宝后,连夜投奔了梁山。这个女人为了一个义字,也是什么也不顾得的,舍了一切,落草为寇去。

这登州城,生猛的女人在城外开了酒店。

幽淑的女人藏在家里手拈绣花针,锦缎裁几寸。

登州就是这样让人记得住。

按当地习俗,女儿出嫁前要陪送一个绣着麒麟的囊,取“早生贵子”之意。麟、凤、龟、龙谓之四灵,麟为“四灵”之首,是传说中的瑞兽。古人有“麒麟送子”之说。

可这薛湘灵性情骄纵,左挑右选总不满意这麒麟的花样,薛母心疼女儿,为平息她的不快,便在囊中装满珠宝,有红珊瑚、碧翡翠、赤金练、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一件件质润胎洁,光含宝蕴。最后薛母又放进去一串夜明珠。

《麟囊》是程派的全能大戏,这一折只不过是个铺排,便尽显其古典闺阁的深静之趣。有“屏开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瓯,点着喷香兽……”的意味。

程派的戏,即是这样的悠远如画,但却又历历在目。

春秋亭上,不见风雨暴,唯听研秋之声忽如鹤唳九天,忽如闷雷入地,忽如长啸入云,忽又管弦俱寂……你要寻它之时,却又无处寻,回首处,却有一缕游丝,细细地在风中回旋。百啭柔肠,众坐成痴。

这一折是整出戏的精华所在,谓之戏核。薛湘灵的大段唱,无论是唱腔与唱词,都把程派的庄重、幽远发挥得淋漓尽致。

春秋亭外风雨暴,

何处悲声破寂寥;

隔帘只见一花轿,

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吉日良辰当欢笑,

为什么鲛珠化泪抛?

正是程派青衣挥洒自如时。

那一种独特的缜密绵延的声音,是从脑后发出来的,叫做脑后音,俗称叫“鬼音”。于低回凄楚中,起伏跌宕,别有一种深的撼人的东西,摄人心魂。令人哀感欲绝。

每听砚秋,夜愈深则声愈戚,觉有一丝幽魂萦绕墙阴。会想起张岱笔下的朱楚生: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

同遇人为什么这样陶嚎?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

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驾巢。

薛湘灵出嫁当天,路上遇雨。花轿在春秋亭暂避,相遇贫寒的赵家花轿。这赵家花轿却不能与薛家的比,花帘子短,花幔旧,流苏参差残破,颜色也凋成日晒的白,怎么看都不成名色。轿中坐的是贫士赵禄寒的女儿,名为赵守贞。中途遇雨,于赵守贞只是苦寒。

此时路上行人断绝,雨下得急,积了几处水洼,山风溪流,荒荒的水意直逼到轿前,那轿子淋了些雨,更是破落相。轿中的守贞只觉身心俱冷,心灰悲啼。

这春秋亭外彤云翻转,亭内人的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人世之悲苦,原来,当着这样的红鸾之禧也化不开,一样是饥寒悲怀抱,一样是失意痛哭号啕。

薛湘灵,她从来没有出过她薛家的二门,她不是不谙世事,今天她看见了赵守贞,让她明白了什么叫做贫寒。以她自己的话说:“我今不足她正少。”

不足是不知足。少是没有。

她豁然明白。

分我一只珊瑚宝,

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

末了,湘灵还嘱咐梅香,赠囊后不要留下姓名。莫把姓名信口晓。

她就是这样把那个囊儿,连着里面的珠宝,送给了赵守贞。

这个平日里在家被宠坏的小姐,本以为出得门来,也是冷眼睨世的,谁知她的心肠却如此锦绣,一点也不骄矜,知人知事,一言一行,真真是豪门闺秀的气度。

一下子觉得她那个鸳鸯戏水的花样子真是好,一个是飞的,一个是游的,再配衬上一朵莲,莲心用金线,莲瓣用朱砂。让我想到了“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的好境界。

梅香迟疑了一下,怕将这囊儿送走,不吉。薛湘灵亦不计较,脆脆地说:“这都是神话凭空造!”

在春秋亭上,薛湘灵慨然以锁麟囊相赠。

这几段唱,把人世的痴嗔贪妄俱已说尽,且化得好,没有一点解不开,我伫笔,一时间觉得戏里全是戏,却又不是戏。

赵守贞感遇知己,遂留下了囊儿。

此时云开雨止。

娶亲的锣鼓敲打之声又起,梅香说:“雨过天晴,各自走去。”

我小时候每在街里玩,疯到不看天气,等雨点打到脸上头上,才知道是下雨了,可是又来不及回家,于是跑到最近人家的廊檐之下避雨。一路跑,土腥味也顺着地气升起来。在檐下,有时遇上跟我一样玩痴的小孩,两个人相互看看,好朋友一样。心里顿时不害怕了。可是一会雨过了,又立刻跑出去,刚才的情谊也全没了。薛湘灵原本也是这样的无心。

人生的缘也不过是一场雨中的相遇,雨过天晴后,便也散去了。

原来因缘相聚后,还是得各自走各自的路。

古人说“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一个撞字,无所忌讳,因为缘到了。《诗经》上说:“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如此适意,也是因为一个巧字,巧遇兰心慧质人。人生难得如此邂逅,因它是无机心的,不经意的,便让人一生铭心不忘。

春秋亭,何人立碑修建?

最是这“春秋”二字,让人顿感岁月如这天上流云一样浩浩。

后来,在春秋亭上,薛赵二人本来想下轿相识,却被薛良阻止,新人没有拜过花堂,不能见生人的。于是轿分东西,人即走开。

六年过了,人世清华,一切皆如人愿。顺遂得让人无话可说。

说书人讲:一宿无话。

小说里叫做:光阴如箭。

快得连玉貌朱颜也一点也不曾被惊动。